第146章 入园(2/2)
“別在衬衫上面的话会翘边的。”
“那下次就別在领子上面。”她说著就从椅子上面滑了下去,跑到了玄关那里,从他的公文包里面翻出了那个小东西那是一枚浅草警署的旧式徽章,金属的边缘已经有一点点掉漆了,但是她贴上去的那几个粉色亮片还是在的,闪闪发著光,跟好几个月之前刚贴上去的时候一样亮。她把徽章放在了他的手心上面:“今天是特別的日子,要戴在背包的拉链上面。”
他就把徽章掛在了公文包的拉链上面。徽章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在日光灯来,看到了那只掛著亮片徽章的公事包,眼神柔了柔,又很快地把它移开了。
吃饭的时候奈奈子说她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在幼稚园交到了一个新的朋友,那个朋友的头髮是绿色的。她说著又添了那么一句:“但是妈妈说人的头髮是没有绿色的,所以她的头髮可能是假的。”接著她就追问饭糰今天能不能算作家里面的人,上杉信说猫是不用去上学的,猫的职业就是猫。
奈奈子又问那饭糰能不能在幼稚园的门口等她放学。青木真綾在旁边拿著咖啡杯补了一句:“饭糰每天中午都在客厅里面等著你回来,自己摸到门口等你推开门,急得尾巴都竖起来的。”奈奈子就满意地咬了一大口的玉子烧。
出门之前奈奈子蹲在了玄关那里跟饭糰告別。她两只手撑著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猫的额头上面。饭糰並没有躲开,喉咙里面发出了咕嚕咕嚕的声音。
“我要去上学了,你在家里面要乖。”
猫用尾巴绕了一下她的脚踝。
“冰箱上面是不能上去的,妈妈不让的。还有不能去咬沙发的角,那里是我画画的地方。”
上杉信站在门口,看著这一个人和一只猫额头抵著额头在那里交流。他想起了浅草一郎在遗书里面写过,奈奈子从会说话的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往人的身边凑,问他为什么不带自己去店里面,浅草一郎就只能够蹲下来拿围裙擦她的手,后来这个场景就在家里面重演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孩子很认真地在跟猫交代家规的那个样子,底下其实是一个不愿意被单独留下来的人。
“还有,你要帮我看著妈妈和信爸爸,他们工作太累了的话你要去蹭他们的。”
上杉信伸出了手,把饭糰的头从奈奈子的额头上面挪开了。
“饭糰只管吃饭和睡觉,它管不了这个的。”
奈奈子就仰起头来反问他:“你工作太累的时候,不是会靠在沙发上面闭眼睛吗——那那个时候是谁替你盯著门口的”
他被一个五岁的小孩给堵住了话头。青木真綾在身后把脸扭了过去,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又转了回去假装在整理衣架上面掛著的衣服。
七点十分的时候,三个人就站在了玄关那里。奈奈子自己穿的鞋,左右脚没有错,弯下腰去把鞋扣按好了,两根丝带被她扭成了蝴蝶结的形状。三个星期之前她穿错脚的概率不算低,现在已经是零了。他伸出了手,把她领口的那个蝴蝶结给摆正了。蝴蝶结是青木真綾昨天晚上缝上去的,针脚比起上一次来要更加细致了。
电梯里面不锈钢的门板映出了三个人的影子。奈奈子背著红色的双肩书包站在了最前面,书包比她的背还要宽。昨晚上青木真綾说要不要帮她背到车上面去,她拒绝了。
“我要自己背,信爸爸去上班也是自己背的包。”红色的书包里面装著两本绘本、一盒蜡笔、兔子的便当盒、水壶、还有一包纸巾。总重量是控制在合理范围里面的,他昨晚上称过了。
从公寓开到幼稚园的车程大概要十五分钟。奈奈子坐在了后座,双手抱著书包,下巴搁在了书包的顶上面,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青木真问她紧不紧张,她摇了摇头。上杉信从后视镜里面留意到了她的手指一抱著书包带的那个指关节收得非常紧,不是那种握笔时候的轻控,是一种无意识的收紧。她不是不紧张。是她还分不太清楚“紧张”这个词到底应该对应哪一种感觉。
校门口立著一个粉白相间的气球拱门,上面贴著“入园式”那几个大字。有几个穿著围裙的老师就站在拱门的下来在给每一个新来的小朋友拍照。院子里面有滑梯、有沙坑,还有几排牵牛花的花盆,校舍的墙壁被刷成了淡黄色,窗户是开著的,小孩子们的说话声就从窗户里面飘了出来,叠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热闹。
奈奈子站在了校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她看了那么片刻,就回过了头去望了望那两个大人,然后自己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站直了。她一只手搭在了书包的扣子上面,另一只手抿了抿裙子侧面的褶,收回来的时候指关节还有一点点发白。
“我进去了。”她说。
说完了又停住了,转过身跑了回来,抱住了青木真綾的腿,把脸埋在了裙子上面。青木真綾就轻轻地拍著她的背,低低地说了那么一句“水壶里面的果汁是桃子的”。奈奈子听懂了她的意思——冰箱里面昨天新买回来的桃子,早上削了皮榨成了汁,很新鲜。她鬆开了手,仰起头来看向上杉信。
他蹲了下来。眼睛和她是平齐的。
“信爸爸,放学的时候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几点钟。”
“三点。”
“真綾妈妈也来吗”
“我们停在后面那棵树的旁边,你出来了就可以看见我们。”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脚上面那双新的皮鞋。鞋头那里粘上了一小片花瓣,大概是踩到了楼下那棵樱花树下的地砖给带上来的。她弯下了腰,用手指把那片花瓣给拈掉了,放在了路边的花坛里面,然后就站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往校门口走了。书包实在是太大了,走起路来就一顛一顛的,那个红色在晨光里面一跳一跳的。她走到了拱门一下头。她就继续往里面走了。
走到了玄关前面的时候,她已经混进了好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小孩子中间。有一个老师弯著腰指著班级的牌子在问她名字,她就回答了,声音被周围的那些孩子给盖住了听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看到她对老师鞠了一躬。
“她会鞠躬了。”青木真綾忽然之间开了口。
“上次去区役所,她看到了窗口的职员在互相鞠躬,就问过你是怎么做的。
你教了三遍。”他说。
“我教了五遍。”青木真綾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是极轻极轻的,她把头偏开了,鼻尖在那里微微地泛著红,对著校门口那亮闪闪的气球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嗓音里面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颤,“旁边站著的那几个主妇在看你。”
上杉信顺著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有两三个家长就站在人行道的边上,目光从他们的身上掠过去了又飘回来。他大概可以猜得到她们在想些什么一一这个女人带著孩子,男人就站在旁边,年龄差了几岁,长得也並不像,姓氏可能也是不同的,但是便当盒子却是同一批次买回来的配套款。他把视线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拉了拉自己被奈奈子摸过了袖口之后有一点点歪下去的衬衫领子。
“由她们看吧。”他说。“她今天早上自己穿对了鞋子,左右脚都没有错。
蝴蝶结也是她自己绑的。”
青木真綾深吸了一口气,把碎发別到了耳朵后面,鼻音还没有褪乾净,但是嘴角那里却浮上来了一点点弧度。
奈奈子已经转过了那个转角,没有影子了。校门口还不断地有新的小孩子在进来,拱门著新书包的那种皮革的气味还有牵牛花瓣的泥腥味。她把视线从走廊的尽头收了回来,伸出了手拉了拉他袖口上面的那些皱褶。
“你这件衬衫是熨过的。”
“昨晚上熨的。”
“几点钟。”
“十一点。”
“你是五点四十分起来的。”
“中间睡过了。”
她没有再和他用逻辑去辩下去,只是把手从他袖口上面鬆开了,说了句“走吧”。两个人就肩並著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便当的香味从公文包里面渗了出来,晾在了晨风里面,好像是薄薄的一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