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三)(1/1)
光明峰项目的账目和审批材料正在逐项核查。财政局、审计局、城建局、土地局、经侦支队的人各占一张桌子,翻文件夹的翻文件夹,盯电脑屏幕的盯电脑屏幕,压低嗓子交头接耳。有人在核银行流水,有人在比对土地审批的时间节点,有人在打电话向局里调原始档案。赵东来来回的巡视着,不停的催进度。整间会议室像一间正在搭设的手术室,每个部门都是一把手术刀,丁义珍就是那个躺在台上的人。
听了国土资源局局长赵长安和财政局局长金海的政策介绍,丁平询问起:“光明峰项目出让的地块有多少?土地出让金收入有多少?没有缴纳土地出让金的企业有哪些?”
赵长安瞥了丁义珍一眼,眼里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庆幸,庆幸今天坐在主位上的是丁平而不是李达康。丁义珍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手上没拿笔,本子上一个字没写。
丁义珍抬起头张了张嘴,看了看丁平,又看了看吴雄飞,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游移了一圈,最后回自己面前那个空白的笔记本上。他答不上来。那些地块的数字、出让金的数字、企业的名字,他脑子里一概没有。他只知道哪家企业给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的、通过什么渠道给的。有人转账,有人现金,有人把钱打到他在维多利亚的账户上。每一笔数目他都记得分毫不差,但他从没把那些钱跟光明峰项目真正联系在一起过。在他看来,那是他的辛苦费,是他运作项目的报酬,跟项目本身没关系。
“赵局长,你来解释一下。”吴雄飞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
赵长安脸上有些为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像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丁书记,吴市长,光明峰项目主体在光明区范围内,具体操作也是光明区的国土资源局。市局这边主要是业务指导和数据汇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李达康常务副省长在京州任职的时候,光明峰项目的相关情况由丁义珍副市长负责,具体数据都在区局,市局这边汇总的也不是很详细。”这话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不报,是报不上来;不是不监管,是李达康不让监管。这套辞放在李达康时代是通行证,搁在丁平面前,他也是在赌。
财政局局长金海在旁边点头附和。“财政局这边也是。光明峰项目的资金是区里自筹自支的,市局这边没有参与具体操作。李常务在京州的时候,这个项目是由丁副市长负总责的,财政资金的监管也在区里。”他跟赵长安一唱一和,配合得严丝合缝,话里话外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这个项目从始至终都在李达康和丁义珍手里攥着,别人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丁平看了金海一眼,金海低下了头。丁平知道他们没完全实话。京州这么大一个项目,市财政局和国土资源局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们不是不知情,是不敢知情。李达康在的时候,谁敢查他亲自抓的项目?现在李达康走了,丁平来了,他们才开始翻旧账,翻的是丁义珍的旧账,保的是自己的乌纱帽。
这种人在官场上遍地都是,见风使舵四个字就是他们的职场守则。丁平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追究他们的责任,追究了也没用,他们只是墙头草,根还在李达康那边。他现在要对付的不是墙头草,是丁义珍。
会议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赵东来走了进来,步子又大又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闷闷地响。他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A4纸,走到丁平面前立正敬礼。
“书记,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更详细的正在汇总。”他把那叠纸搁在丁平面前,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丁平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在那页纸上停几秒,光明峰项目截至目前招商引资企业23家,没有高科技,没有制造业,清一色全是房地产及相关企业。可出让土地共60块,已出让42块,其中30个地块出让前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出让后立马转换成商业用地。土地出让金共计收入23.8亿元。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地块的前后性质对比、每一家企业的背景和关联方,都列得清清楚楚。光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这一条就能把丁义珍钉死在滥用职权的罪名上。光明峰项目的产业升级也好,城市发展也罢,根本就是个幌子。实质是什么?拿工业用地的便宜地价圈地,再以商业用地的价格倒手,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不言自明。
丁平前世看这部剧的时候就觉得光明峰项目不靠谱,没想到亲眼看到的更不靠谱。他把那叠纸递给吴雄飞,吴雄飞接过去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他在京州当了好几年市长,光明峰项目的事他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知道丁义珍在里面不干净。他报过,被李达康压下来了,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重中之重,谁也别想拖后腿”。吴雄飞知道这是在压他,也知道丁义珍背后是李达康,他动不了。
丁平看着丁义珍,目光一点一点冷下去。丁义珍低着头盯着桌面,脖子上青筋一鼓一鼓的,衬衫领口沁出一圈汗渍。
“丁义珍同志任副市长,有些屈才了。组织应该给丁义珍同志加加担子嘛。一个人就做了城建、国土资源多个部门的主。”丁平的语气越来越重,身体微微前倾,“丁义珍同志,你给我解释一下。光明峰项目你引进的企业大多都是房地产企业,土地出让42块,土地出让金收入仅为23.8亿元,这合理吗?平均一块地不到六千万,京州是省会城市,光明湖是核心地段,这个价格放到全国任何一个省会城市都是白菜价。是京州的地不值钱,还是你丁义珍要做散财童子?”
丁义珍低着头没话,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炸了锅。财政局、审计局、城建局、国土资源局几个职能局委的局长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丁义珍之前动不动就自己是李达康书记的化身,谁敢半个不字他就把李达康搬出来压人。现在丁书记是在问丁义珍吗?他是在问他们所有人。23.8亿的土地出让金,42块地,均价不到六千万,这个账要是解释不清,就是国有资产的重大流失。丁义珍拿了好处,开发商赚了差价,最后这口黑锅谁来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进去踩缝纫机。这种时候谁还敢替他藏着掖着,那就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赵长安扶了扶眼镜,低头翻自己面前的材料。金海把手机撂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城建局局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子凑到桌边。审计局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每个人都在翻材料,每个人都在算账,每个人都在准备把自己跟丁义珍撇干净。
丁义珍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是在酒桌上多喝了两杯,只是迟到了一个会,只是没把新来的书记放在眼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护身符是李达康,挡箭牌是招商引资,可丁平今天没给他任何搬出这两张牌的机会。丁平用一个一个问题把他的护身符撕了,用一组一组数据把他的挡箭牌砸了。他现在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孔雀,连遮羞的尾巴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