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北行踪迹(1/1)
两人离开河湾地后,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先绕到会口镇南边一片废弃的土窑中歇了歇脚。天还黑着,东方的地平线没有一丝亮色,空气中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混着土窑中残存的焦炭气味,闻着有些呛人。阿木靠着土窑的墙壁坐下,揉着酸胀的腿肚子,低声说:“苏姑娘,咱们不去会口镇上看看?说不定周先生在里面留下过什么消息。”
苏晓摇了摇头:“周先生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行踪到处留记号的人。他说在北边等我们,就一定在前面。他既然留下了铁片指向这个方向,我们沿着方向走不会错。”她将手中的铁片又翻看了一下,确认箭头所指的方位与他们在河湾地观察到的车辙走向一致,才将铁片收好。
他们没有在土窑中久留。趁夜出发,沿着会口镇外围那条旧马车道一路向北。这条道比他们来时走的戈壁小道宽阔许多,路面有明显的车辙痕迹,深深浅浅地交错在一起,看得出近期频繁有车辆经过。苏晓走在道路东侧的硬地面上,目光偶尔掠过路面上那些车辙的痕迹,在头脑中估算着这些车辆的数量、载重和通行时段。
从车辙的深度和间距来看,重载的车比空载的车多得多。载重车厢的轮距较宽,压出的痕迹深而整齐,方向一致地朝着北方延伸。这些车辙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没有在中途岔开或分散。
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彻底亮了。东方的朝霞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将戈壁上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沙砾照亮。远处的空气开始蒸腾出透明的热浪,视野的范围在扩大。
前方的地形不再是纯粹的平坦戈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沟谷,地势起伏逐渐变大。旧马车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延伸,路两侧的植被也从稀疏的骆驼刺变成了低矮的红柳丛和芨芨草,说明这里的地下水比南边更充沛一些。
苏晓在一处较高的土丘上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前方的地形。丘陵带挡住了更远处的视野,她能看到的只有大约二三里外的路况。路在此处分出了两条岔道:一条向东延伸,绕进一片红柳丛生的沟谷中;另一条则继续向北,沿着河道的主方向前进。两条道路的路面状况有明显差异——向东的那条路上车辙痕迹更多更深,而向北的那条路虽然也有车轮印痕,但相对稀疏一些。
阿木也看到了那两条岔道,低声问:“走哪条?”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目光在两条路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走到两条路的交汇处蹲下身,仔细查看路面的痕迹。向东那条路的路口,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压过了路面上的沙土,车轮边缘处的沙粒还没有被风吹散,应该是最近一天内才有车辆通过。北边那条路的路口则相对干净,车辙痕迹比较陈旧,至少是两三天前留下的。
她将铁驼说的“重载的车都是镇北面进、镇南面出”那句话,和眼前的路面情况结合起来,很快有了判断:“走东边那条。近一两天还有重车从这条路上过,和镇上那些人说的方向对得上。北边那条路上的车辙已经旧了,不是我们要追的。”
阿木应了一声,两人转向东边那条岔道。道路进入红柳沟后变得更窄,两侧的红柳枝干交错,有时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路面虽然窄,但压实得非常平整,车辙的痕迹一路延伸进去,看不到中断的迹象。苏晓走在路侧,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脚步没有放慢。
红柳沟拐了几个弯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一片微斜的坡地,坡顶有一处用碎石垒成的矮墙,墙高三尺有余,长约数丈,像是很早以前某支商队或牧民搭建的遗存。苏晓走到矮墙边,发现墙根处的碎石灰土中,有一块半埋着的木板,板面风化严重,但依稀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残留。她蹲下身将木板拉出来,翻过面来看了看,木板另一面的字迹更为清晰一些,是两个用炭笔画出的箭头,一粗一细,方向一致地指向东北方。
那块木板不是自然掉落在这里的。它被半埋在碎石灰土中,如果不是特意挪开墙砖上方的浮土,不会被轻易发现。苏晓判断这是人为留下的标记——而炭笔划出的箭头形式,与铁片上刻出的箭头笔画极为相似,两者的收笔方式几乎一样。
她将木板放回原位,没有破坏现场的痕迹,站起身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矮墙之外的坡地延伸出约莫一里远,在尽头处被一道隆起的土梁挡住,看不出土梁后方的地形。
“那边,大概就是这条路的尽头了。”苏晓低声说了一句,带着阿木绕过矮墙,沿着坡地向东北方向走去。
走到土梁脚下时,她闻到一股气味——是炊烟的味道。不是柴火燃烧时那种干透的松木味,而是一种掺着油脂和麦面焦香的、属于人类日常生活的烟火气。这种味道不浓烈,被风吹散着飘过来,若有若无。
苏晓放慢了脚步,借土梁上一处天然的豁口,小心翼翼地向土梁另一侧张望。土梁后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洼地,洼地中央建着几排低矮的土房和几个用木栅栏围成的院落。土房的屋顶是平的,用木梁和苇席铺成,墙壁被刷成灰白色,与戈壁上的土色几乎融为一体。院落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走动的身影。苏晓目测了一下距离,约莫有半里多远,看得不算特别清晰,但已经能分辨出大致轮廓和动作节奏。
一个院落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的人蹲在地上收拾着什么;另一边的栅栏旁,有人在晾晒东西;更远处,似乎还有两个站在土房后墙角的人影,像在交谈。从活动的节奏和数量来看,这处洼地中常驻的人不少,至少比河湾地那处井架据点要热闹得多。
阿木也看到了那些房屋和走动的人影,压低声音说:“这就是铁片上那个箭头指的地方?”
苏晓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那片土房院落的西南角。那里有一间比周围土房略高的建筑,屋顶多出一个小平台,平台上竖着一根木杆,木杆顶端挂着一面褪色的旧旗幡,被风吹得翻卷着。旗幡的样式和颜色虽然看不真切,但苏晓能辨认出,那旗幡的边缘形状和她在河湾地棚屋中看到的那块旧油布边角如出一辙,都是用同一种细密纹路的布料制成的。
这处洼地中的建筑、院落和人员配置,规模不小,戒备程度似乎也不低。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铁片上箭头所指的最终方向,也是近期重载车辙一路延伸到的位置。
苏晓没有冒进。她将身形缩回到土梁后面,对阿木低声道:“先找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待下来,看看这片洼地里的进出规律和人员配置再说。我们走了快一天一夜,不差这一时半刻的。”阿木点点头。两人在土梁背风面的一处红柳丛中伏下身来,目光穿过枝条的缝隙,对准了那片洼地中的土房和院落,静静地等待着时间将答案一点一点地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