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靠著你肩膀睡著的理由(2/2)
“我都行。”
白时温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
《超体》。
九点十分的场次。
“这个。”
崔真理偏过头看了一眼海报。
电子屏上,斯嘉丽詹森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
金色短髮,冷硬的眼神,一身黑色皮衣。
整个人从构图到色调都在散发著一种“我能徒手撕开你的物理法则”的气场。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里面有崔岷植前辈出演。”
崔真理的嘴动了一下。
好吧。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但白时温的回答成功地把它引到了一个极其安全的方向。
买完票。
白时温扫了一圈大厅。
洗手间在左边走廊的尽头。
走廊拐角处靠墙立著一台白色的自动贩卖机,上面贴著“生活便利站”的標籤,里面摆著一次性牙刷、口香糖、漱口水、创可贴、发圈之类的零碎。
白时温买了两套旅行牙刷套装。
牙刷是那种预涂了薄荷牙膏的一次性款,柄短头硬,刷起来的手感大概跟用筷子捅牙齿差不多。
但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撕开塑封,一人一支。
白时温拿著另一套牙刷走进了男卫生间。
镜子前面站了两个刚洗完手的中年男人,白时温等他们走了才走到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把迷你牙膏挤了大概黄豆大小的量在牙刷上,开始刷。
刷了两分钟。
漱了三次口。
用手捂著嘴呼了一口气。
可以接受。
出来时,崔真理已经戴好口罩和帽子,站在贩卖机旁边等著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的偽装效果。
“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白时温拐了进去,要了一杯冰可乐。
崔真理跟进来,在冷柜前扫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
白时温掏手机扫码。
崔真理在旁边看著他付钱,嘴巴在口罩底下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我来”,但白时温已经扫完了。
“走。”
“————哦。”
两人並排往检票口走过去。
检票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兼职男生,头髮染了一撮黄色,正低头刷手机。
白时温把两张票递过去。
男生扫了一眼票面,撕了票根,头也没抬。
“四號厅,左边走到底。”
“谢谢。”
穿过检票口,走过一段铺著深色地毯的走道,两边是电影海报的灯箱。
四號厅的门开著,银幕上正在播映前gg。
白时温侧身让崔真理先进去。
上座率不到三成。
他们的位置在中段偏后的g排,左右两侧各空了好几个座位,最近的邻座在五个位子之外。
白时温坐下来,把可乐杯插进扶手的杯槽里。
崔真理在他右边坐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开场。
灯暗了。
预告片跳过了三部。
正片开始。
吕克贝松的镜头语言一上来就很猛,敘事节奏快,剪辑利落。
斯嘉丽詹森扮演的露西在台北被绑架,肚子里被塞进了一包蓝色的合成药物。
白时温看得很认真。
前三十分钟基本没动过。
连可乐都忘了喝。
崔岷植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白时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职业本能。
他在看崔岷植的表演方式。
一个在好莱坞体系里工作的韩国演员,怎么在英语台词和韩语台词之间切换情绪状態,怎么用面部肌肉的最小单位去传递角色的威胁感和层次。
崔岷植在里面的人设是台北黑帮的老大。
白时温的眉毛在这个信息点上微微动了一下。
台北黑帮的老大说韩语
是吕克贝松分不清东亚面孔还是选角的时候只认演技不认国籍
又或者法国人对亚洲地缘政治的认知本来就是一锅粥
想了三秒。
不重要。
崔岷植演得好就行。
而他確实演得好。
每一场戏的张力都被他拉到了极限。
尤其是审讯室那场对峙戏,面部表情从冷静到失控只用了不到两秒,眼神的切换精度堪比手术刀。
白时温在心里给崔岷植前辈记了一笔。
有机会要当面请教。
电影进行到中段。
露西体內的药物开始泄漏,大脑的使用率从10%往上攀升。
画面越来越抽象,蒙太奇越来越密,宇宙大爆炸的特效镜头和细胞分裂的微观画面交替出现。
吕克贝松导演显然不满足於只拍一部科幻动作片,他试图討论的是关於时间、生命、传承和存在本身的哲学命题。
白时温觉得有意思。
如果换一个更沉稳的节奏来讲这个故事,可能会是一部杰作。
但商业片的框架限制了哲学表达的深度,就像用一个两升的瓶子去装五升的水,溢出来的部分反而把观眾搞懵了。
不过不重要。
好看就行。
白时温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旁边的崔真理就没这么投入了。
前半个小时还跟著剧情走,到了寡姐被绑架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人一旦坐进黑暗的、温度適宜的、有持续性背景音的封闭空间里,身体的睡眠系统会自动启动。
电影院完美符合以上全部条件。
崔真理的眼皮合上了一次。
又睁开了。
银幕上的露西正在觉醒,粒子特效从她的身体里向四周扩散。
崔真理的眼皮又合上了。
这次合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两秒。
睁开。
闭上。
睁开。
闭上。
频率越来越慢。
头也开始往左偏,往左偏,最后轻轻地搭上了白时温的肩膀。
白时温转过头。
借著银幕反射的微弱冷光,看到崔真理的脸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看了崔真理几秒,重新將目光转回银幕上。
银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20%。
30%。
40%。
99%。
100%。
露西消失了。
变成了一切。
时间、空间、物质、意识。
她无处不在。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灯亮了。
白时温的右肩上,崔真理还在睡,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白时温没叫她。
等了一会儿。
直到清洁人员拿著扫帚走进来,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右肩。
“电影结束了。”
崔真理的眼皮跳了一下。
慢慢睁开。
花了三秒钟才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脸贴在白时温的肩膀上,猛地坐直了。
“我睡著了”
“从露西开发大脑百分之一的时候开始。”
“————那么早”
“准確地说,是斯嘉丽詹森被绑在椅子上那场戏的第三分钟。”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的头髮戳到了我的脖子,痒。”
崔真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髮,把散落在肩膀上那几缕捋到了耳后。
“好看吗”
“谁”
“————电影。”
“好看。”
“那我错过了什么精彩的部分”
白时温站起来,把空了的可乐杯从杯槽里拿出来。
“你错过了崔岷植前辈的表演。”
崔真理听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
“下次我遇见崔岷植前辈,会跟他说,有个叫崔真理的演员,在看您出演的电影时睡著了。”
崔真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还会补充一句,她是从您出场前三分钟开始睡的,所以严格来说,她不是在看您电影的时候睡著的,是在等您出场的过程中就已经放弃了。
19
“你不要!”
“这样的话前辈应该会好受一点。毕竟不是他的戏催眠的,是吕克贝松的敘事节奏催眠的。”
“白时温!”
“当然,如果前辈追问“这个崔真理是谁“,我会如实回答:就是在威尼斯电影节发布会上说“站在他对面接住就行“的那位女演员。在片场上能接住我的情绪,在电影院里接不住吕克贝松的敘事。”
崔真理:“————”
明明是一个很浪漫的桥段。
她在他肩膀上睡了整整一部电影。
他没有叫醒她,连姿势都没换过,等到清洁人员拿著扫帚走进来了才轻轻动了一下。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部韩剧里,都是女主角事后回忆起来要捂著脸在被窝里打滚的经典情节。
但经过白时温那张嘴的加工—
它变成了“头髮戳脖子痒”、“从百分之一就开始睡”、以及“我要跟崔岷植前辈告状”。
浪漫的部分被他精准地拆解、稀释、然后用一种欠揍的幽默重新包装,包装到你完全无法正面回应,只能在原地发呆。
这个男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天生如此
崔真理倾向於前者。
但她没有证据。
“你是打算补看一场吗”
白时温站在阶梯口,回头看著她。
崔真理回过神。
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矿泉水瓶,快步走过去。
走到白时温身后的时候,脚步慢了。
“你要是跟崔岷植前辈说那些话。”
白时温的脚步没停。
“我就跟別人说,你那首歌就是写给你自己的。”
白时温的脚步停了。
转过头。
崔真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刚睡醒的眼睛还带著一点雾蒙蒙的水气,但里面的內容一点都不迷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要成为传奇”、“我的名字將流传千古”。
如果这几句被公开,且確认是白时温写给自己的深夜情书,而非什么热血战歌的集体主义歌词。
社会性死亡的当量大概相当於把沃尔皮杯扔进汉江。
白时温看著她。
崔真理也看著他。
两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对峙了五秒。
“互相保密”
崔真理的嘴角弯了。
“互相保密。”
她伸出右手。
小拇指翘了起来。
白时温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小拇指,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幼稚。”
“嗯,幼稚。”
崔真理的小拇指没有收回去。
就那么翘著,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
白时温伸出右手。
小拇指勾上去了。
崔真理的拇指翻上来,盖在白时温的拇指上,按了一下。
“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