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留下(2/2)
杨九娘接过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过了片刻才道:“你这个法师的门道,倒比寻常武人练气强出不少。”
“各有所长。”武大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已那碗凉茶饮了一口。
“武人练筋骨,法师练经脉。
筋骨练到极处,能开碑裂石;经脉练到深处,便能化寒为暖,活死人、肉白骨。”
杨九娘没有接话,只将碗中热茶慢慢饮尽。
又自已斟了一碗。两人隔着一盏油灯对坐。
窗外风雪渐密,檐下冰棱偶尔坠下一根,砸在廊下石阶上,啪的一声脆响。
沉默了片刻,杨九娘忽然起身,从榻下摸出一只陶坛,搁在桌上。
坛口用红布扎着,解开时一股枣香混着酒气涌出来,不烈,却醇厚。
“唐谨上回捎来的,说是淮西那边农家自酿的枣子酒,一直没顾上喝。”
她取了粗碗,给自已斟了半碗,又替武大斟满。
“天冷,饮碗暖酒,权当谢你替我疗伤。”
武大端起碗来,与她隔桌轻轻一碰,仰头饮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微甜,落腹却有一线暖意缓缓散开,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他又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见杨九娘端着碗慢慢啜饮。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层惯常的沉静镀了一层柔光。
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对饮,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从青沂余部的围剿布置,说到唐谨旧线的换防时辰。
从童贯的招安文书,说到王庆那封回信的分寸拿捏。
杨九娘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平,却字字精准。
偶有武大未想到处,她只一句话便点醒关节。
武大一边听,一边将她的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
此女行事之稳、思虑之密,不在杨志之下,甚至有些地方比杨志更周全。
杨志是沉稳,她是沉稳中带着一股利落,像是早年在盐路上练出来的本事。
凡事不做则已,一做便不留余地。
两人饮完一坛,又拆了半坛。
武大面上不显,气息却比平日沉了几分。
杨九娘双颊浮了一层淡红,眼神却仍旧清明。
只是说话时偶尔会停一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灯花爆了两次,夜已过了三更。
武大起身将窗扇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将屋中酒气吹散了几分。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碗盏轻碰的声响。
他回过头去,杨九娘正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站起身来时身形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随即稳住了。
武大走回桌边,将碗接过来搁在案上,低声道:“夜深了,明日再收拾。”
杨九娘抬头看他,目光在灯影里有些不同往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武大替她把榻上的被褥拉开,又将灯盏拨暗了些。
正要转身出去,杨九娘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极轻,只一下便松开了,像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武大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灯焰将熄未熄,屋中暗了大半。
只剩窗外雪光映进来,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杨九娘站在那片灰白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武大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回榻边,在榻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不过半臂之遥,呼吸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伸手,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她的指尖却微凉。
“不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