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第一次交割(2/2)
入夜了,水冶镇西南,九龙山。
还是那条官道,路面车辙深陷,冻硬的泥块被踩碎成细末,踩上去嘎吱作响。
范副团长站在路边的土坎上,军大衣的领子竖著,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目光不时朝西面扫上一眼。
罗秘书站在范副团长的斜后方,黑色大衣配白色围巾,时而看看手錶,时而取下眼镜擦拭几下。
两人身后,二十多个警备团士兵打著火把分散四周。更远一些,路边还蹲著十几个黑衣制服的安阳警察,一个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缩著脖子,好像生怕被別人认出来。
“范副团长,都站了一个钟头了,还没个人影,別不是————”罗秘书终於忍不住了,朝前挪了半步。
范副团长没回头,把烟叼进嘴里,划燃了火柴:“急什么不是还没到时间吗————说句不好听的话,八路军办事比你认真。”
罗秘书又看了眼西面,訕让一笑:“我是怕路上出岔子,这些天日本人为了重修炮楼,巡逻车跑得勤,万一撞上了————”
“撞上撞上了你就说是出来收粮的。”范副团长哼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是县里的秘书,代表县长,我是警备团的副团长,收点东西天经地义。”
罗秘书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来了,来了!”不远处,刘连长压著嗓子喊了起来。
西面,安林公路方向,隱约出现光亮。起初只是一团挤在一起的模糊光点,在枯黄的田野背景上缓缓靠近,渐渐地,光点间距拉开,映出了一长串的人影。
范副团长把烟吐掉,踩灭:“应该是他们。”
三十多个便装打扮的青壮,押著八九辆板车,赶车骑马,慢悠悠的,看著像一支赶集的商队。领头的是个精悍的汉子,双手不紧不慢地牵著马韁。
官道的拐弯处,距离范副团长等人二十多米,萧怀丹勒住马,朝对面拱了拱手,又往身后偏了偏头。
孙宽从后面赶上,压低了声音:“萧连长,后面都交给我————”
“嗯,我不说话————”瞥了眼火光下稀稀拉拉的偽军,萧怀丹微微一笑,带著骑兵连的战士缓缓后退,只留下孙宽和带来的十来个伙计。
孙宽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朝范副团长和罗秘书分別拱手:“范团长,罗秘书,一路顺当。”
罗秘书的视线越过孙宽,死死钉在几辆板车上,连打招呼的客套都忘了。三两步走到最近的一辆板车旁,伸手掀开麻布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包。
撕开包装,摸出一包蓝白色的香菸,抽出一根,先捏了下菸捲的紧实度,又放在鼻下嗅嗅,最后才叼进嘴里。一名黑制服警察赶紧上前,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罗秘书深吸一口,眯著眼,缓缓吐出。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带著一股清甜的焦香。
“跟之前的样品一样————好烟,值这个价!”罗秘书看向范副团长,露出满意的笑容。
范副团长扫了一眼板车的数量,又看向孙宽:“这里是三万包”
孙宽点点头:“范副团长,您和罗秘书可別嫌少,这些天產的都在这儿了!按之前谈好的价,一包一块大洋————要不,我们现在验一下数”
范副团长和罗秘书对了个眼色,摆了摆手:“不必了,信得过————来,把货搬回去。”
说著,范副团长朝不远处的刘连长努了努嘴,然后带著罗秘书从另一条岔路离开。
警备团的士兵和警察纷纷围拢,七手八脚地將板车上的香菸一箱箱转移到几辆带蓬马车上。也就是一根烟的功夫,三万包天宫牌香菸悉数转移完毕。
等到范副团长和罗秘书走远,刘连长这才走到孙宽身边,瞥了眼夜色下一动不动的三十多名便衣骑兵,声音压得很低:“宽哥,朝元洞那边,东西都备好了————”
孙宽眼睛一亮:“行,咱们第一次交割,一回生二回熟!”
看到孙宽在远处示意,萧怀丹点了点头,一挥手,整个队伍朝南转向。
九龙山北麓的朝元洞,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掩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洞口低得要弯腰才能进,洞內空间却很大。
刘连长和孙宽並肩走进洞,身后跟著十几名孙傢伙计,其中还包括两名帐房先生。
火把亮起,只见洞內地面铺著石灰,空气乾爽,深处堆著密密麻麻的粮袋和木箱,码得高高的。
孙宽蹲在麻袋旁,解开袋口绳结,伸手掏出一把,对著光亮仔细打量。
高梁米颗粒饱满,手感和气味都不差。又打开另一袋,玉米粒均匀乾燥,没有霉味。
再往深处走,是蕎麦和小米,细粮粗粮分得清清楚楚。
“宽哥,这里是高梁、玉米、蕎麦各两万斤,小米一万五千斤,可都是兄弟们从牙缝里扣出来的————”
刘连长右手拍在粮袋上,左手指向另一侧,“那边,麩皮六万斤,棉花三千斤,箱子里是七九子弹,一万八千发,最后是现大洋三千块,你清点一下!”
孙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身后的伙计和帐房先生使了个眼色。十几人分头动手,取秤的取秤,数数的数数,核对帐目的核对帐目,动作有条不紊。
半个小时后,三位帐房先生陆续合上帐本,聚到孙宽身边,嘀嘀咕咕匯报了一通。
孙宽听完,脸上绽开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走到刘连长面前,拱了拱手:“刘兄弟,这些粮食和物资折算下来,总价正好三万银元左右。帐目对得上,这笔交易算是两清了!”
说完,手腕一翻,一根小黄鱼塞到了刘连长的手里。
“宽哥,你这就见外了!”
刘连长左右看看,一把將孙宽拉到角落,表情十分认真:“兄弟之间,就说实话吧————宽哥,这里大部分都是粗粮,你们吃亏了。还有麩皮,是罗秘书搞来的,按一块大洋二十斤算,真特么心黑,根本不值这个价————下回,我给你弄点好的!”
孙宽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刘兄弟,就冲你这实诚性子,这朋友交定了!至於麩皮嘛,我家老爷说了,牛能吃,羊能吃,猪能吃,最终就是人能吃————咱那边养了不少牲口,这东西用得多,以后儘管送来!”
刘连长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只能说,西边的人真是穷疯了。
萧怀丹站在洞口,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他没有数那些粮食,也没有算那些子弹,他只记住了一件事:这批香菸换回来价值三万银元的物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元洞外,冬夜里响起了呼哨声。上百名林县大队的游击队员从西面钻了出来,后面还跟著数不清的骡马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