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旧利益终于朝水车下手了!(2/2)
“父皇,今夜之犯,分三路动手。一路断车轴,一路堵新沟,一路开旧口。若成,明日水车虽在,水路已乱,新法便可被他们说成不稳。”
朱元璋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倒是会替朕想。”
跪在最前头的人立刻磕头:“陛下饶命!小的真是受人指使!有人给了银,说只要让这破车停一夜,让明早看见水断就成,小的不知会惊动御驾!”
朱元璋看着他。
“谁给的银?”
那人嘴唇抖了半晌,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才哆嗦着道:“小的只听人喊他冯管事,像是周家沟旧水口那边的人……小的真没见过正脸,只见他袖口上有周家沟的旧水牌。”
蒋瓛声音冷冷响起:“说清楚。”
那人浑身一颤:“他只说车停,水乱,后头自然有人说话。小的只是拿钱办事,小的没想烧车,烧车的是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被捆住的人突然抬头骂道:“闭嘴!”
石通一脚踢在那人肩上,把他压回泥里。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落到那人身上。
“你让他闭嘴?”
那人脸色发青,却咬着牙不说话。
朱元璋冷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蒋瓛已经明白。
那人被单独拖到一旁,锦衣卫压住肩背,口中塞布,防他咬舌。动作干净得让旁边几名夜犯全白了脸。
陆长安看着这一排人,心口那块湿泥还压着。
他忽然走到水车边,伸手摸了摸车轴。
轴上有一道浅痕。
铁锤若真落下去,再补一把火,这车今晚就算保不住了。
这已经越过一块木头。
车一倒,田里的水就断。
水一断,刚缓过气的就要重回半死。
地一死,账上那些人便能重新说旧法有理,新法胡闹。
再往后,实粮、实水、实耗全会变成一场笑话。
他折腾了这么久,省下来的所有工夫,都要被这几锤子打回去。
陆长安慢慢转过身。
“父皇。”
朱元璋看他。
陆长安指着那几个人:“儿臣有句话想问。”
朱元璋道:“问。”
陆长安走到最前头那个夜犯面前,蹲下去。
“你们收了多少银?”
那人颤声道:“一人……一人二两。”
陆长安点点头。
“二两银子,买你们来断一架水车。”
那人不敢答。
陆长安又问:“你们知道这车一夜能提多少水吗?”
那人茫然抬头。
陆长安看着他:“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这水够多少田撑过一日,不知道少挑多少担,不知道多少人能少磨烂一层肩皮,不知道明日若水断了,田边那些人又要被旧法赶回去。”
他的声音并不高。
可田边越来越静。
连木轮的吱呀声都像慢了下来。
陆长安道:“你们拿二两银子,来砸的东西,旁人拿命填过。”
那人脸色惨白,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标看着陆长安,眼神微微变了。
他很少见陆长安这样。
陆长安惯会躲,惯会损,惯会用一副懒样把最重的话说轻。可这一刻,他脸上没有懒,也没有笑。
只有压到极处的一点冷。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眉心压得很低。
这个混账平日里喊累喊得像天塌了。
可真有人把他省出来的活路往泥里砸,他比谁都先动怒。
朱元璋忽然开口:“朱标。”
“儿臣在。”
“定。”
朱标上前一步。
夜风吹动他手里的副记,纸页轻响。
“今夜所犯,先按毁新水路、断秋粮实证论处。车轴、新沟、旧口、火绳、旧桩、脚印,逐项封记。凡涉周家沟旧水口者,由蒋瓛连夜拿人。凡皇庄内外口径相通者,明日一并押至水车前对证。”
他停了一下,看向跪着那排人。
“从今日起,水车、新沟、分水口不再视作一物一沟。它们连着实粮、实亩、实耗。毁车者,等同毁秋收实证。断水者,等同断皇庄新路。”
陈福躬身道:“奴婢记下。”
朱元璋看着朱标,片刻后道:“再加一条。”
朱标抬眼。
朱元璋声音沉得像铁。
“谁敢拿旧例替这些人说情,同案。”
跪地众人里,有人当场瘫下去。
朱标提笔,将这句话也落下。
陆长安看着那一笔,心里没有轻松多少。
他知道,今晚抓住的只是动手的人。
真正躲在后头的,是那些靠旧水口吃了多年、靠假账活了多年、靠旧法压住活人肩膀的人。
水车转起来以后,他们就没法再装看不见。
所以他们来砸。
砸不了账,就砸车。
拦不住粮,就断水。
说不过真数,就毁真路。
这逻辑简单得让人恶心。
蒋瓛已经开始分人。
几名夜犯被押走,旧沟下口被封,车轴旁那层灰连同脚印被木板遮住,火绳、铁锤、旧桩头、草泥麻袋都被逐一编号封存。
陈福站在朱标身后,声音平稳地吩咐书吏。
“车轴痕一处。”
“新沟堵口草泥两团。”
“旧水口撬痕一处。”
“油布火绳一截。”
“夜犯七名,活口六名,重伤一名。”
“周家沟旧水口冯姓管事,待拿。”
每一笔落下,跪地的人脸色便灰一分。
朱元璋却始终看着水车。
木轮仍在转。
方才那一番乱,没有让它停住。
水斗翻起,水从槽口落下,啪的一声砸进沟里,溅起一点冷光。
朱元璋忽然道:“这车今夜若倒了,会如何?”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新沟,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田。
“车倒了,明日水断。水断了,地里刚活起来那口气就散。再往后,旧账会说新法不稳,旧人会说旧法可靠,旧水口会重新吃利。儿臣还得再修车、再通沟、再查人。”
朱元璋冷冷道:“最后一句才是你心里话吧。”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父皇,前头几句也挺真。”
朱元璋眼角跳了跳。
他被气得想骂,可看着水车旁那道浅浅的锤痕,又骂不出口。
朱标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收住。
“父皇,今夜车未倒,正好让他们明日当着车认。”
朱元璋点头。
“准。”
他看向石通。
“今夜守得住,记功。守不住,朕砍你。”
石通抱拳:“臣领旨。”
陆长安听得眼皮一跳。
这赏罚也太洪武了。
朱元璋又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吓得立刻跪下。
“奴婢在。”
朱元璋道:“你眼睛细。”
小吉子头贴泥的:“奴婢不敢。”
“从明日起,跟着朱标记水痕、脚印、沟口。”
小吉子愣了一下,随即叩头:“奴婢领旨。”
陆长安低头看他一眼。
完了。
又多一个被卷进来的。
朱元璋最后才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这眼神他太熟了。
每次老朱这么看他,后头不是差使,就是更大的差使。
果然,朱元璋开口。
“你明日也来。”
陆长安闭了闭眼。
“父皇,儿臣明日能不能只负责看一眼?”
朱元璋冷声道:“看完呢?”
陆长安道:“回去睡。”
朱元璋道:“做梦。”
陆长安低头拱手。
“儿臣领旨。”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再骂,只把目光转回水车。
“这东西,今晚没倒。”
陆长安道:“差点倒。”
差点也没倒。”
陆长安想了想,点头:“那倒是。它比儿臣命硬。”
朱元璋又被气得眉心一抽。
可这一次,他竟没否认。
水车还在转。
沟里的水继续往试田去。
那些被夜色盖住的苗,明早还能喝到水。
远处,蒋瓛的人已经往周家沟旧水口奔去。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在田埂上拉出长长的光。那光像一条新的路,从水车边往旧水口深处压过去。
朱标将今夜副记合上,封角处亲手落下一行。
“车未倒,旧水口夜犯已现。”
墨迹一点点渗进纸里。
陆长安看着那行字,心里却没半点踏实。
车是保住了。
可保住这架车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已经能猜到几分。
老朱不会只守住一架车。
朱标也不会只记下几个人。
这夜之后,那些靠旧水路吃饭的人,怕是要被一批一批从沟里拖出来。
朱元璋负手站在水车前,忽然淡淡道:“天亮以后,奉天听处置。”
陆长安心口一沉。
这话听着像处置别人。
可他总觉得,自己也在里面。
夜风压过田头。
水车吱呀一声,又把一斗水提了上来。
陆长安望着那斗水落进新槽,只觉得它不像水。
像一根锁链,哗啦一声,又往他脚踝上缠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