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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车没倒,倒的是那帮旧嘴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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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安警惕地抬眼。

“父皇,儿臣只是说车,没说儿臣要管。”

朱元璋冷笑。

“朕问你料。”

陆长安沉默片刻。

“轴木两根,箍铁四副,槽钉若干。再要几个真会干活的匠,不要那种边听话边偷工的。”

朱元璋看向陈福。

“记。”

陈福躬身。

“是。”

陆长安心里凉了半截。

他最怕这个字。

老朱让陈福记,后头多半会变成正式差事。

朱標在旁边道:“父皇,昨夜之后,这架车已经不能只作试田器物。它牵著实水、实田、实粮,也牵著旧人反扑。儿臣以为,车、沟、口、帐,需合成册,日后查验照此走。”

陆长安听得太阳穴发紧。

“殿下,您这册子立下,后头谁看”

朱標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

可陆长安已经从里面看到了答案。

他忙道:“儿臣觉得石通就不错。能守。小吉子也不错。能看。陈福也不错。能写。蒋瓛更不错。能抓。”

朱元璋冷声道:“你呢”

陆长安满脸诚恳。

“儿臣能睡。”

田头死寂。

石通低下头,肩膀绷住。

小吉子差点把脸埋进胸口。

陈福眼皮垂得更低。

朱標抬手抵了下唇,像是被晨雾呛到。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脸色从冷到黑。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能看哪里最省事。”

朱元璋冷笑。

“省事省到旧水班倒了一片”

陆长安心里更虚。

“那是他们自己不爭气。儿臣本意只是少返工。”

朱元璋看了他半晌。

眼里的火气没散,反倒压成另一种更重的东西。

他很清楚,这混帐从头到尾都没想著立功。

做水车,是嫌挑水蠢。

改垄,是嫌返工烦。

改肥坑,是嫌路绕。

盯粮,是嫌旧数废话多。

昨夜发火,也只是因为有人要把省下来的工、粮、人命全推回旧泥里。

可偏偏就这么个时时想著躲、想著睡、想著少干点的混帐,把皇庄这摊旧水、旧帐、旧粮,层层掀到天光下。

这种人最气人。

也最不能放。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批被押的人。

“鲁成、崔五等旧水班人,押下去。凡昨夜动手者,先按毁车断水论。牵出指使,另作重罪。旧水班名册封存,旧钥牌当场收回。”

蒋瓛道:“臣领旨。”

朱元璋又道:“西河口新沟、新车、新口,三处皆设封记。谁擅动,先拿后审。”

陈福立刻道:“奴婢记下。”

朱標接过话。

“父皇,儿臣请再加条。以后凡水车所灌之田,受水多少、沟口开闭、修车用料、夜守人名,每日一记。三日一核,七日一封。若水走偏,先看记;若车有损,先看守;若帐再乱,先对实水。”

朱元璋看了他。

“准。”

朱標这笔落得很稳。

它不只是把昨夜的人压下去,也把后头再伸手的路堵窄。

旧水班靠熟路活著。

朱標便把熟路改成日记、封记、核记。

水还会走。

人却不能再装糊涂。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后背发麻。

他忽然觉得,太子现在越来越像个会自己磨刀的人。

老朱负责把人压跪。

朱標负责让人跪下之后再也找不到旧路爬起来。

这父子俩,一个烈,一个冷。

夹在中间的他,像块倒霉的砧板。

偏偏他还跑不了。

水车旁,锦衣卫开始押人。

鲁成、崔五等人被拖过新沟时,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架仍在转的木车。

那目光里有怨,有怕,也有说不清的绝望。

他们昨夜动手时,恐怕真以为只要车倒了,新沟废了,水回旧口,所有事都能回到从前。

从前他们管闸。

从前他们分水。

从前谁家田喝饱,谁家田半死,都在他们伸手之间。

从前帐上报清沟,地上沟死了也没人看。

从前挑水挑到人肩膀烂,也只算庄户命贱。

现在车还立著。

水还流著。

旧路却被封条层层压住。

车没倒。

倒的是他们。

陆长安看著那几个人被押远,心里终於鬆了半分。

也只鬆了半分。

因为他已经看见陈福把新纸摊开。

朱標在纸边落笔。

“旧水班撤换。”

“旧钥牌封存。”

“新车新沟新口並记。”

“凡擅动者,先拿后审。”

每笔都冷得很。

陆长安看著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昨夜砸车的斧头其实没砸在木轮上。

它砸醒了老朱和朱標。

以后这摊事,恐怕更难躲了。

朱元璋站在水车前,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又收紧。

“儿臣在。”

朱元璋没有回头。

“昨夜车没倒。”

“是。”

“田里的水也没断。”

“是。”

“旧水班这帮人,今日倒了。”

陆长安谨慎地看著朱元璋的背影。

“父皇圣明。”

朱元璋转过头。

“少拿这四个字糊弄朕。”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盯著他,眼神里有怒,也有种深得让人发毛的打量。

“你从井口嫌麻烦,沿途嫌到今日。嫌出了水车,嫌出了活田,嫌出了真粮,也嫌出了这群旧嘴脸。”

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听著像夸。

可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像钉子。

他忙道:“父皇,儿臣真没想这么多。”

朱元璋冷笑。

“朕知道。”

陆长安心头更凉。

知道还这么看他

朱元璋转身往田埂上走了两步。

晨雾已经散开,远处试田的苗色在水光里泛出青意。新沟被昨夜翻乱过,却已经重新补上。水流从沟底走过,细细亮著,像在黑泥里重新划出条路。

朱標站在旁边,看著那道水路,又看向被押远的人。

“父皇,旧水路倒下,新水路才算真正站住。昨夜这场反扑,反倒让底下人看明白,谁怕车转,谁怕水清。”

朱元璋点头。

“看明白还不够。”

朱標道:“儿臣明白。得让他们知道,车转起来之后,有功者有功,有罪者有罪。旧路倒下,新路才有人敢走。”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咯噔。

有功者有功

他看向朱標。

殿下,你说这话前,能不能先看看旁边这个有功者愿不愿意有功

朱標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

朱元璋却看见了。

他看著陆长安那副想往后缩的样子,忽然冷哼。

“怎么,又想躲”

陆长安乾笑。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旧嘴脸都倒了,儿臣也该倒回床上歇会儿。”

朱元璋被他气得额角发跳。

“你这张嘴,迟早有天让朕拿针缝上。”

陆长安小声道:“父皇捨不得,缝上就没人替您嫌麻烦了。”

田头再次死寂。

朱標终於没忍住,眼底笑意闪过。

陈福低下头,肩膀极轻地动了下。

石通咳了声,转身去看沟口。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气得半晌没说话。

可他眼神落回水车,又落回那条新沟,怒意终究没有往陆长安身上砸下去。

他確实捨不得。

捨不得的不是这混帐的人。

是这混帐脑子里那股专会从烂流程里抠命门的劲。

他越嫌麻烦,越知道麻烦出在哪里。

他越想躲,越能踩中別人藏得最深的旧口子。

这才最气人。

也最要命。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水车。

“这车,今日起,不许再叫破车。”

陆长安怔住。

朱標也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道:“它把水提上来了,把地救活了,把粮数逼真了,也把旧嘴脸逼出来了。破车能干这些”

陆长安迟疑片刻。

“父皇,儿臣觉得它还是挺破的。”

朱元璋眼神压过来。

陆长安立刻改口:“但破得有用。”

朱元璋冷哼。

朱標顺势道:“可立名入册。西河口首架水车,所系新沟、试田、实粮、旧水班案,归入同档。日后各庄再造,照实样,不照空帐。”

陈福躬身。

“奴婢记下。”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

入档。

又入档。

他现在听见入档两个字,就觉得后头会长出堆活。

水车入档后,谁修,谁验,谁比照,谁防著別人偷工,谁盯著旧班子反扑,恐怕全要顺著这架车往他身上缠。

朱元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看了他。

“摆那副脸做什么”

陆长安道:“父皇,儿臣是在替这车高兴。”

“你觉得朕信”

“儿臣觉得您可以试著信信。”

朱元璋冷笑。

“朕信你个鬼。”

陆长安闭嘴。

朱標把刚写好的封记交给陈福,隨后看向田边眾人。

“今日起,西河口新水路照新册行事。旧人不得近,旧钥不得用,旧报不得准。谁再说照旧,先把旧册、旧口、旧人三样交出来对。”

这句话出口,田头那些庄户、匠作、守沟军汉,全都低下头。

没有人敢应得太响。

可那种沉默和从前已经不同。

从前是怕旧班子。

现在是怕新规矩真会咬人。

陆长安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原本只是觉得挑水太累,想弄个木头玩意儿替人省点力。结果这架车转到现在,转出了工料帐,转出了分水口,转出了假田亩簿,转出了秋收真数,现在还转倒了整批旧水班。

这哪里是水车。

这是个会咬人的木头祖宗。

偏偏这祖宗还是他亲手摺腾出来的。

他以后想甩都甩不掉。

蒋瓛那边已经把人押远。

石通带人重新封水口。

小吉子蹲在新补过的沟边,小心地把旧板留下的痕跡描在纸上。陈福收起封记,又把朱標新定的几条口径压进封匣。

水车仍在转。

晨光终於压过雾气,照在木轮上。那道被砸出的白痕依旧刺眼,可白痕旁边,新箍上的铁环也亮得扎眼。

朱元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车没倒。”

没人接话。

朱元璋又道:“倒的是那帮旧嘴脸。”

陆长安听著,心里那点鬆气刚冒头,立刻又被压回去。

因为朱元璋的语气变了。

前头是处置。

现在像要收帐。

果然,朱元璋慢慢转过身,看向朱標,又看向陈福,最后视线落在陆长安身上。

陆长安后背慢慢僵住。

他几乎本能地想开口。

“父皇,儿臣昨夜……”

朱元璋打断他。

“闭嘴。”

陆长安安静了。

朱元璋盯著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旧嘴脸倒了,新路站住了。有人该罚。”

蒋瓛低头。

“臣已押人候审。”

朱元璋点头。

“有人该封。”

朱標道:“儿臣已定新水路诸项封记。”

朱元璋又点头。

然后,他看著陆长安,声音不高,却让田头所有人都听清了。

“也有人,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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