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一身双魂(1/2)
张诚提前把度假村最好的三间房留了出来,二号楼三楼那排带大露台的,推开窗就是海。赵宇一进门就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撂,整个人扑到床上弹了两下,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嗓子:“我操,这床垫什么牌子?比我家那破床舒服多了。”李东临站在露台上抽烟,往远处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这地方比照片上看着还强点。”
崔胜杰啥也没说,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马桶盖掀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摸了摸地砖的缝,最后走到露台上拿了根烟点上,半晌才说:“多少钱一晚?”
“对外挂牌六百八。”张诚靠在门框上,“你来了免费。”
“滚蛋,该多少是多少。”崔胜杰弹了弹烟灰,“回头我让财务给你打过来。你这度假村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赵宇李东临都投了钱,我不能占这便宜。”
张诚没跟他争。崔胜杰这人就这样,小事上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碰到钱的事比谁都较真。
三个人放下行李,张诚带着他们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先去了接待大厅,孙鹏正蹲在前台后面整理今天的入住登记表,站起来跟三人打了个招呼。周敏从餐厅那头端了一盘刚炸好的小鱼干出来,说是厨师试新菜,让他们尝尝。赵宇抓了一把,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回头跟张诚说:“你这餐厅得给我留个长期包间,我以后每月来住两天。”
“你先把房费结了再说。”张诚怼了他一句。
从接待大厅出来,沿着石板路往临海步道走。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凉了,但太阳底下不冷,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步道上铺了防腐木,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两边的栏杆是新刷的漆,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崔胜杰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看看海又看看度假村的房子,偶尔停下来往远处望一眼。
走到步道尽头那个观景平台的时候,崔胜杰站定了,手扶着栏杆往海面上看。底下是退潮之后露出来的礁石滩,几个赶海的村民弯着腰在捡什么东西,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往外开,船尾拖着白浪。
“诚子,你这地方,以后能火。”崔胜杰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我见过不少海边度假的项目,大多数是搞个沙滩、弄几间海景房就完事了。你这个不一样,产业链在那儿摆着,客人来了不光能看海,还能看到海货是怎么从海里到你餐桌上的,这就有说头了。”
赵宇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话我同意。我那个做民宿的朋友上次来福建看了一圈,回去就说现在海边项目同质化太严重,十个有八个是海景房加海鲜大排档,剩下的两个能搞个出海钓鱼就算有花样了。你这度假村加加工厂加养殖场加远洋船的,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张诚摆了摆手,“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他带着三人从度假村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到了村子东头那片礁石滩。潮水退了大半,礁石上全是湿漉漉的海藻和藤壶,缝隙里积着水,偶尔有小螃蟹横着窜过去。阿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脚边放着两个塑料桶和几把铁钩子,看见张诚带着人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诚哥,这片今天刚退潮,我早上来看过一遍,货不少。”阿和把一把铁钩递过来,“礁石缝里翻翻,有八爪鱼和石头蟹。那边水洼里还能捡海螺和辣螺。”
崔胜杰接过铁钩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懵:“这怎么用?”
“钩子伸到石头缝里,往外扒拉。别用手直接掏,里面可能有海鳝,咬人。”张诚蹲下来示范了一遍,把钩子伸进一块大礁石底下的缝隙里,手腕一勾,往外一带,一只巴掌大的石头蟹就被勾了出来,在礁石上横着爬。崔胜杰往后退了半步,赵宇倒是胆子大,蹲下去用两根手指头捏住蟹壳两边,提起来看了看,又扔进桶里。
“行了,你们自己试。”张诚站起来,往另一片礁石走过去。
四个人分了两拨,张诚带着李东临往南边那排礁石走,崔胜杰跟赵宇在北边翻石头缝。阿和蹲在中间那片水洼旁边,专门找那些小海螺和辣螺,这东西藏在沙子里,得用手在沙面上摸,摸到一个圆鼓鼓的就捡起来。
翻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崔胜杰终于摸出第一个活物,一只小八爪鱼,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吸盘扒在礁石上,扒得死死的。他用钩子撬了半天才弄下来,举在手里喊张诚:“诚子!这玩意能吃吗?”
“能。太小了,留着放生吧,等明年长大了再来抓。”
崔胜杰看了看手里那只小八爪鱼,嘴一撇,到底还是扔回了水洼里。赵宇那边倒是运气好,从一块大礁石底下掏出一只快一斤的石头蟹,举着跑过来给张诚看,脸上那表情跟中彩票似的。李东临一直没怎么说话,蹲在礁石上不紧不慢地翻着,等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桶,里面已经装了五六只八爪鱼和一堆辣螺,个头都不小。
“你以前赶过海?”张诚问。
“没有。但这东西又不难,眼睛看准了,钩子伸进去,往外带就完了。”李东临从礁石缝里又勾出一只八爪鱼,扔进桶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比钓鱼简单多了。”
正说着,崔胜杰在北边那片礁石上喊了一嗓子:“哎,这边有个老头!”
张诚站起来,顺着崔胜杰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一片礁石群,大概二三十米外的地方,有个老头正蹲在一道礁石缝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铁钩子,也在翻东西。穿得破破烂烂的,上身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身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脚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一双旧解放鞋。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了一个小辫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着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
张诚皱了皱眉。这片礁石滩是村里分给度假村做赶海体验用的,平时没什么外人来,这老头面生得很,不是本村的。他往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老头在翻什么。
崔胜杰已经凑过去了,蹲在老头旁边,伸着脖子往人家桶里看:“大爷,您这捡的什么?”老头没抬头,手里的钩子还在石头缝里扒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句:“辣螺。”崔胜杰探头看了一眼桶里,确实装了半桶辣螺和几个小海螺,还有两只小螃蟹。
“大爷,这片是我们承包的,您——”
老头抬起头来看了崔胜杰一眼。就这一眼,崔胜杰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老头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黑眼珠黑得透透的,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看人的时候目光笔直地扎过来,不像一般上了岁数的老人那种浑浊模糊的眼神。崔胜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朝张诚那边招了招手:“诚子,你来一下。”
张诚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来。老头把目光从崔胜杰脸上移到张诚脸上,看了大概两三秒,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张诚愣了一下:“大爷,什么意思?”
老头把铁钩子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沙,盯着张诚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张诚后背有点发毛。然后老头笑了一声,露出嘴里几颗黄兮兮的牙,说了一句让张诚血都凉了的话:“一身双魂,少见。”
张诚蹲在那儿的姿势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崔胜杰,崔胜杰正一脸懵地看着老头,显然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赵宇和李东临也围过来了,赵宇还蹲下来往老头桶里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大爷您这辣螺个头不小啊”,显然也没把刚才那句话当回事。
张诚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着正常:“大爷,您说什么?”
老头把铁钩子捡起来,撑着礁石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张诚才发现,这老头个头不矮,就是瘦,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朝张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身子,换过人吧?”
张诚没接话。他蹲在那儿,脑子里飞速转着,这老头什么人?怎么看出来?这地方还有别人知道这事?他穿过来快两年了,从来没人说过这种话,连张建国和潘婷都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这老头是什么来路?
老头也没等他回答,把桶拎起来,铁钩子往桶沿上一挂,转身就沿着礁石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诚一眼:“你要是想问什么,村东头土地庙后面那间破屋,我住那儿。”说完也不等张诚回话,提着桶慢悠悠地走了,解放鞋踩在湿礁石上稳得很,没打滑。
崔胜杰凑过来:“这老头谁啊?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张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知道。没见过。”
“他刚才说什么一身双魂?啥意思?”赵宇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拎着那只石头蟹,“拍电影呢?”
“谁知道,老年痴呆吧。”张诚摆了摆手,语气尽量随意,“走走走,别在这片翻了,换地方。”
嘴上说着没事,但张诚接下来赶海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李东临看出来了,没多问,只是默默把桶里捡的东西分了一半倒进张诚桶里。崔胜杰倒是没心没肺,又翻了一会儿石头缝,最后拎着半桶八爪鱼和辣螺上来,还挺得意。赵宇捡了一堆小海螺,说要带回京城煮着吃。
阿和把桶里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分出两桶还活着的石头蟹和八爪鱼,拎回去放餐厅的海鲜池里养着。剩下的小海螺和辣螺,阿和说拿回村里分给陈婶子和阿和媳妇,让她们煮了当零嘴。
那天晚上在度假村餐厅吃饭,崔胜杰把白天赶海的事当笑话讲给孙鹏和周敏听,说有个老头对着张诚说“一身双魂”,跟武侠小说似的。孙鹏听完也没当回事,笑了一声说这片海边偶尔会有外面来的流浪汉和拾荒的,可能是哪个村里跑出来的孤寡老人,脑子不太清楚。周敏倒是多问了一句:“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瘦,高,头发白,扎个小辫子,穿个旧棉袄。”崔胜杰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脏兮兮的,但眼睛特别亮。”
周敏想了想:“是不是住村东头土地庙后面那间破屋的?我听村里的陈婶子提过一嘴,说有个老头在那儿住了大半年了,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自己在海边翻点东西吃,有时候帮村里人修个东西什么的,换口饭吃。陈婶子说他手艺特别好,上次村里老赵头家的水泵坏了,修了三回没修好,那老头过去看了一眼,拧了两下就好了。”
张诚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一身双魂。这老头绝对不是普通人。他说的“换过人”那三个字,别人听不懂,张诚自己听得明明白白。这老头能看出来,说明他要么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要么就是见过类似的事。
吃完饭崔胜杰他们去打牌了,张诚推说去村里看看老爹,出了度假村,沿着村道往东头走。村东头那片他平时来得少,就记得有个挺小的土地庙,墙根底下有几棵歪脖子树。他走到土地庙跟前,绕到庙后面,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破屋,石头垒的墙,上头搭着石棉瓦顶,窗户是个方洞,没有窗框,拿一块旧塑料布挡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从塑料布缝隙里透出来。
张诚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板。
里面传来老头的声音:“门没栓,进来。”
张诚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看着还破,一张旧木板床靠着墙,铺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褥子,墙角有个石头垒的小灶台,上头搁着一口黑铁锅。老头正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在拆一台旧收音机。收音机外壳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皮,老头把后盖拆开,拿螺丝刀在里头拨弄了两下,收音机忽然就响了,滋啦滋啦地冒出一段戏曲。
老头抬头看了张诚一眼,把螺丝刀放下,往灶台旁边的另一张小凳子指了指:“坐。”
张诚在小凳子上坐下来。屋里光线暗,老头脸上的脏东西好像擦过了,能看见皮肤本身的颜色,黑红黑红的,风吹日晒出来的,但五官长得挺周正,年轻时候应该不难看。张诚在他对面坐了两秒,没绕弯子:“大爷,白天您在礁石滩上说那话,什么意思?”
老头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一点,转过头看着张诚。那目光还跟白天一样,亮得透透的,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视什么。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张诚一遍,开口了:“你这身子,两年前换过人。之前的那个魂走了,你来了。”
张诚没说话。
“你不用紧张。”老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看得出来,但我不打听你为什么来,也不打听你以前是谁。我这一把年纪了,见过的事多了,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您以前见过?”张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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