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李盼娣、李疯娘(1/2)
李疯娘本名李盼娣,十岁那年,被人贩子从逃荒路上拽走,论斤称两卖进了白林村,给村里的周瘸子当了童养媳。
那年她才十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十五岁那年,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头胎难产,她险些死在那张破草席上,生了孩子便昏死过去,奶水还没下来,大女儿连她一口奶都没来得及吃上。
等李盼娣醒过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村里人说,白河神今年要个女娃祭河,周家这个来得正好。
她的亲骨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成了祭品。
村里给了周家两只老母鸡作为‘补偿’,婆母难得大发慈悲,给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
那是李盼娣这辈子头一回吃红糖鸡蛋,鸡蛋卧在碗底,红糖水冒着热气,可那糖水入了口,怎么是苦的呢?
那鸡蛋咬在嘴里,怎像石头一样,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剐着她的肠子肚子,剐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用手生生拧着。
第二个孩子是她十六岁那年生的,又是个女儿。
幸好,二女儿保住了。婆母和丈夫都嫌弃这丫头片子,整日里没个好脸色,可李盼娣宝贝得不行,夜里搂着睡,白天背着干农活,奶水不够就拿米汤一点点喂,把二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其实不想再生了,可老周家不能断了香火。她咬牙又怀了老三。
生老三那天,白河发了怒。
暴雨瓢泼,白河怒号,浊浪翻涌上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浓云之下。
村民们惶恐不已,纷纷跪在地上磕头,说是白河神发怒了,要献祭!要献祭才能消灾!
李盼娣被丢在柴房里生孩子,没人管她,没人帮她。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柴草堆上,几度昏死过去又几度痛醒,拼了命才把老三生下来。
可老三,又是个女儿。
李盼娣的心像是被人泡进了黄连水里,从头苦到脚底板,苦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了,更不敢去想丈夫和婆母看见老三时那张脸会黑成什么样。
婆母果然只进来瞥了一眼,见又是个丫头片子,连抱都没抱一下,黑着脸转身就走,柴房的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李盼娣躺在柴堆上,心里怕极了,她怕婆母回头就把老三抱走,像大女儿一样扔进白河。
她想爬起来,想抱着孩子离开柴房,可刚刚生产完的身子虚弱得像一滩烂泥。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给小老三喂了奶,搂着女儿温软的小身子,沉沉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两日后。
她被抬回了正屋的床上,身下换了干净的被褥,身上盖了薄被,可她的手往身边一摸,空的,冷的。
二女儿不在,小老三也不在。
一贯对她冷脸黑面的婆母推门进来了,笑眯眯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端着一只缺口破碗,里头卧着两只荷包蛋,红糖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盼娣啊,你辛苦了,来,吃碗红糖鸡蛋补补身子。”
李盼娣盯着那碗里白嫩嫩的两颗蛋,忽然喉头一阵翻涌,她“哇”的一声吐了,黄胆水都呕了出来。她趴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抠着被褥,指甲断了都没察觉。
婆母吓得尖叫起来,骂她不知好歹。
李盼娣从床上翻滚下来,爬着出了房门,周瘸子的拐棍一下一下敲在她背上、腰上、腿上,嘴里骂着“丧门星!赔钱货!”,可她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找遍了屋前屋后,翻遍了每间柴房、每个角落。
二女儿没了,小老三也没了。
她看见了鸡圈里又多了几只鸡,肥肥壮壮的,咕咕叫着啄地上的米。
李盼娣蹲在鸡圈前,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出了眼泪,笑得嗓子都哑了。
从那天起,李盼娣就有些疯了。
这些年,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又失去一个又一个,每生一个女儿就像在身上剜掉一块肉,每失去一个就像在心上钉一颗钉子,她的心早就被钉得千疮百孔,再也补不上了。
后来老四出生了。
又是个女婴,小猫儿那么大,瘦得皮包骨,哭声细得像蚊子哼哼,瞧着就活不长。
可那一次,只差一点,她的老四就能活下来了。
从怀孕那天起,李盼娣就偷偷攒着粮食,把自己那份省下来,藏在枕头底下、墙缝里、鞋窠中。她藏了一把柴刀在床板
生下老四那天,她忍着痛自己剪断了脐带,把孩子裹在破布里,抱在怀里等着婆母进来‘验货’。
婆母弯下腰,低着头来扒拉孩子的腿看性别,李盼娣看着那颗花白的脑袋凑过来,看着那两只曾经无数次把她的女儿抱走的手伸过来——
她一刀砍了下去。
砍在了婆母的脖子上,那老妖婆尖叫着倒地,血喷了李盼娣一脸一身。她来不及看第二眼,抱起女儿就冲出了房门。
那天夜里也下了好大的雨,白河神把整条白河都翻了过来往下倒。白河在怒号,河浪滔天,仿佛要把整个村子都吞进去。
周瘸子喊上了全村的男人,举着火把,牵着狗,在后面追她。
大雨瓢泼,黑夜漫长,李盼娣赤着脚在泥地里跑啊跑,怀里死死搂着老四,把所有的体温暖给女儿。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肺像要炸开,可她不敢停。
这条路好长,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她拼了命地想逃出白林村,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逃出这片连她的女儿都要献祭的邪地。可夜太黑,雨太大,她跑迷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跑到了白河边上。
河水暴涨,浊浪翻涌,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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