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我自然摸过(1/2)
谷地深处的雾开始翻涌。
先是缓慢地流动,像被风吹动的纱帘,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雾中浮现出一道轮廓。
先是模糊的影,像墨迹在水底晕开,接着越来越清晰。
那道轮廓顿住了,像是同样在辨认。
一只巨爪,从雾中探出。
五根指爪,每根都有树干粗细。
爪尖深深没入土中,在地面上犁出五道深沟。
然后第二只。
接着是头颅。
蛇首,覆着青灰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
蛇首缓缓垂低,那双竖瞳比孔宣在东海见过的那条巨蟒更冷。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两口被冻住的井。
它盯着孔宣,蛇信从唇间探出一线,又收回。
随即,蛇首向上抬起。
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它喉间涌出。
那声音不高,可传得极远。
远到孔宣身后的队伍中有人捂住了耳朵,远到谷地两侧的土开始簌簌掉碎屑。
孔宣没有后退。
他感觉到怀中的羽毛正在持续升温,从温热到微烫。
那蛇首低下,竖瞳微微收缩。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粗哑,像是很久没有过话。
“你身上有那盏灯的气息。”
孔宣没有否认:“它灭之前,我摸过它。”
蛇首没有动,可它颈部的鳞片微微张合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灯灭时,路在。”它,“这是那盏灯的话。”
“你既然摸过它,便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孔宣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那巨蛇缓缓低下蛇首,将头颅搁在地面上。
青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路在,可我过不去。”它。
“我的身体,被钉在这里。钉了很久了。”
“你若是走那条路,我拦不了你。”
“可我想让你带一样东西过去。”
它抬起蛇首,张开口,从獠牙间吐出一物。
一枚石质的令牌,在孔宣脚前。
令牌不大,手掌可握。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火焰烧过之后又浸了冷水。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极简,可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出的力道。
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时,用最后的力气刻下了它。
孔宣弯腰,拾起令牌。
字是:“归。”
他握着令牌,感觉到一股温热正从令牌中漫入他的掌心。
与果核的气息不同,更沉。
他抬起头,望向那巨蛇:“你的身体,钉在哪里?”
巨蛇的竖瞳微微转动。“在我来处。”
“那里有一根铁桩,从我的脊背穿过去,钉入地底。”
“我挣脱不了,只能把头伸出来。”
它顿了顿,“那人,会有人带着这枚令牌路过,替我带过去。”
“你若能到那根铁桩前,把令牌放在铁桩顶端,我便能松开。”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
那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铁桩在哪里?”
“顺着这条谷地一直走,走到尽头,有一道崖。”
“铁桩就在崖脚下。”
孔宣将令牌收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人群安静,目光在他身上。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开口。
他转回头,朝巨蛇点了点头。
然后抬脚,向谷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雾越浓。
脚下的土从干硬渐渐变得湿润,踩上去带着黏意。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雾忽然薄了。
谷地尽头立着一道崖,灰褐色,高约数丈。
崖脚下,竖着一根铁桩。
铁桩粗如人腰,表面锈迹斑斑。
桩顶平整,上面刻着一道极深的凹槽。
孔宣走近。
铁桩的底部没入地面,桩身倾斜,像一个被压弯的脊背。
他伸手触碰铁桩表面。
冰凉,铁锈在指腹上留下暗红色的印痕。
他取出那枚令牌,将它放入桩顶的凹槽中。
严丝合缝。
令牌入凹槽的瞬间,铁桩表面泛过一层暗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然后,整个谷地的地面都开始震动。
先是一下,沉重,像什么东西从地底拔出了一角。
接着是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深。
崖上的碎石开始滚,地面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孔宣没有后退,他站在铁桩旁,等着那些震动过去。
片刻后,震动停了。
那道崖脚下,土面缓缓隆起。
随着土石层层开裂,一道身影从中挣脱而出。
巨蛇的躯体从地底升起,脊背上那道被铁桩贯穿的伤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愈合。
鳞片边缘渗出淡青色的光,像新叶从裂口处抽出。
它没有看孔宣,只是缓缓转过蛇首,望向崖上那道正在收窄的裂隙。
那裂隙不足三尺,边缘的土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
巨蛇,“那裂隙通向崖背面。”
“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可铁桩在的时候,这裂隙一直没有合拢过。”
“铁桩拔出来了,它正在关上。”
它侧过头,竖瞳望向孔宣,“你若不快些,就过不去了。”
孔宣没有再等。
他侧身,挤入那道裂隙之中。
土石从两侧向他收拢,擦过他的肩头。
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约莫数丈,前方的空间忽然一空。
他摔下去,在柔软的沙地上。
他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土尘,抬头望向四周。
他站在一片深谷之中,谷底铺满细沙。
四光滑如镜,每一面都刻满了字。
那些字的笔画,与他在那盏灯底部见过的如出一辙。
他走近其中一面石,伸手触碰那些字。
字迹比他想象的更深,像是用铁针反复描刻过许多遍。
他摸着那些笔画,逐渐辨认出它们连缀成的句子。
“凡走过这条路的人,都曾在此处停留。”
“这面上,刻着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留下的名字,与他们的来处。”
“第十二个,无名无姓,只刻了一盏灯。”
“他,灯亮时,路尽。”
“灯灭时,路在。”
“他完后便走了,走过那道裂隙,没有回头。”
“那盏灯,便留在了那片石室中。”
孔宣收回手,目光扫过整面石。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面,有的工整如刻,有的潦草如划。
他数了数,共有四十七个名字,从顶一直排到脚。
每个名字下方,都刻着一道极短的标记。
有的像叶,有的像石,有的像一滴正在坠的水。
他弯腰,在最底部,找到了一行字。
字迹比上面的那些都要浅,像是刻的时候已经力气不足了。
“第四十八个,没有名字。”
“他只留下了一枚果核。”
“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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