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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霜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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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卫国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可他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他看着河生笑了。“河生,你胖了。气色也比上次好。”

“你才胖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我恢复得比预想快,可以正常生活了。就是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抽烟喝酒。”

“那就好。”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陈溪带他玩积木、看动画片。方远喜欢陈溪,叫她“溪溪姐姐”,一声接一声。陈溪也不嫌烦,耐心地陪着他。

下午,河生和方卫国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方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龙井?”

“嗯。溪溪买的,她方叔叔爱喝龙井。”

方卫国笑了。“这孩子有心。比你强,你一辈子记不住别人爱吃什么。”

“你过好多遍了。我记不住。”

“记不住也得记。你记不住你老婆爱吃什么,记不住你儿子爱吃什么,记不住你闺女爱吃什么。你光记得航母。”

“航母不会话,不会抱怨。”

方卫国看着他。“河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造航母。后悔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航母。后悔没有时间陪家人。”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虽然苦,但值得。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造航母。因为那是我的梦,也是这个国家的梦。至于没有时间陪家人,是我欠他们的。可他们知道,爸爸不是不想陪他们,是实在没有时间。”

方卫国点了点头。“你这一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你也是。”

两个老人碰了碰茶杯。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火锅。霜降了,天冷了,吃火锅暖身子。林雨燕买了羊肉、牛肉、鱼丸、虾滑、豆腐、白菜、粉丝。铜锅摆上,炭火红彤彤的。方远坐在陈溪旁边,陈溪帮他涮肉、夹菜、擦嘴。方远吃得满嘴是油。

“爷爷,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河生给他夹了一块牛肉。

“爷爷,你也吃。”

河生笑了。这孩子,比他爸时候懂事。陈江时候吃饭,从来不知道给人夹菜。现在知道了,给苏敏夹、给林雨燕夹、给河生夹。可河生还是觉得陈江时候好。那时候陈江才几岁,够不着桌子上的菜,河生给他夹。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的碗推到河生面前,“爸爸,你吃”。河生不吃,他还不高兴。现在他长大了,不给河生推碗了,可他会给他买衣服、买茶叶、买酒。酒河生不喝了,衣服林雨燕给他买,茶叶陈溪给他买。陈江买的东西,他样样都舍不得用。

方卫国看着这一家人,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北京,工作忙,不常回来。他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可他心里还是想,想儿子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儿子去公园。儿子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喊着“爸爸,快一点,再快一点”。他骑得飞快,儿子在后面笑。现在儿子不让他带他了,他带孙子。方远坐在他腿上,他给他讲故事。方远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抱着他,心里很踏实。

十一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五天。走的时候,河生送他去车站。方卫国拎着包,走得很慢。

“卫国,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

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他转过身,走出火车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街上,想起方卫国的话——“河生,你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老了就老了,老有老的好。年轻时忙着赶路,顾不上看风景。老了走不动了,反而能把路两边的花花草草看得清清楚楚。

十二

霜降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学校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亲爱的爸爸:

见信好。

我在学校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最近在写一本书,写的是您的故事。写了三章了,方叔叔看了,我写得好。他我的文字有温度,像冬天里的热茶。我知道这是鼓励我,但我听了还是很高兴。

您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要熬夜。妈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话您又不听,那我来。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您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等国庆节放假,我就回家。您和妈要等着我。

祝好。

您的女儿:溪溪

2025年10月28日

河生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他拿起笔,给陈溪回信。

溪溪:

信收到了。

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写书的事,慢慢写,不着急。你方叔叔你写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他这个人,从来不夸人。

国庆节放假,我去接你。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2025年10月29日

十三

霜降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孟教授和孟师母。墓地在洛阳北邙山,他特意坐高铁回去的,当天去当天回。大哥要陪他,他不用,自己去就行。大哥不放心,还是跟着去了。

孟教授的墓在邙山公墓,面朝黄河,风水好。河生跪在墓前,点燃了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第六艘航母在造了,比咱们以前造的大得多、好得多。你们要是还在,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风从黄河上吹来,纸灰在风中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从墓地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浪底大坝还是老样子,高大、沉默。他们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哥,你咱们村就在那

“对。就在那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

十四

霜降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整理旧物。他翻出了很多老照片,有父母的,有大哥的,有方卫国的。他一张一张地看,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翻出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年轻时拍的。母亲站在黄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那时候母亲才二十多岁,刚嫁给父亲不久。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过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他觉得自己对得起了。他造了航母,保卫了国家,让母亲过上了好日子。虽然母亲走得早,没享几天福。可他知道,母亲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

他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窗外,夕阳西下,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的果子早就光了。霜降过了,冬天就要来了。

河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桌上。他走过去拿起来,放进口袋。

十五

霜降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那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水墨画。墙角的石榴树已经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河生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周老师的字帖、德顺爷的铜铃、方卫国的信、陈溪的文章、陈江的录取通知书、母亲的遗像。每一件,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和事。

霜降过了,冬天要来了。河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

德顺爷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河生不知道这声音能不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但他希望它能。告诉卫国,霜降过了,冬天要来了,可春天也不远了。告诉母亲,您的儿子很好,您的孙女很好,您的大儿子也很好。告诉德顺爷,黄河还在流,船还在造,河生的铜铃还在响。

十六

夜里,河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德顺爷站在船头朝他招手。“河生,上来。”他上了船,船开动了。黄河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鱼。两岸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掠过,有浪底,有翟泉,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村子。母亲站在岸上朝他挥手,父亲站在母亲旁边,大哥也在。他想喊他们,却喊不出声。船越开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他坐在床边很久,一动不动。林雨燕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没有叫醒她。有些梦,只能一个人醒。

十七

霜降过后的第一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书。书名是《大河之缘——一个记者与航母的故事》。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我的兄弟,我的战友。”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自己与河生的相识,写到了两人一起走过的岁月,写到了中国航母从无到有的历程。他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母亲,写到了大哥,写到了林雨燕,写到了陈江和陈溪。他写到了每一个帮助过河生的人,每一个在河生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

河生看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霜降过了,冬天要来了。”方卫国,“你多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他面前。“喝了吧,驱寒。”

河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丝丝的。他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冬天要来了,可春天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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