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王澹自刎(2/2)
“给他卸了枷。”
两名亲兵上前,掏出钥匙,將王澹手腕上的木枷卸下。
木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王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低头看著地上那把刀。
他伸出双手,將刀捧了起来。
双手捧著,刀刃朝外,刀柄朝內。
他低头看著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朝东南。
双手捧著刀,高举过顶。
他仰起头,望著高墙上那一线天光。
然后他大声喊了出来。
声音在狭窄的囚室中迴荡,震得墙上那层薄灰簌簌往下掉。
“官家——
”
“臣—对不起您!!”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他握住刀柄,刀刃横过咽喉。
一道血线。
王澹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缓缓朝前倒下。
那双眼睛睁著,望著的是东南方向。
是汴京城的方向。
那把刀还握在他手中。
刃上的血,在昏暗的囚室中泛著幽幽的暗红。
宗泽站著。
一动不动地站著。
他闭上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胸膛起伏了几次,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半晌后。
他睁开眼。
眼睛有些红。
他看著地上一动不动的王澹,声音很轻,却很稳。
“將王將军的尸体抬出去。”
两名亲兵上前。
他们抬起尸身时,手脚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
宗泽又道。
“不可褻瀆。”
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喏。”
亲兵们齐声应道。
他们將王澹的尸体抬出了囚室。铁链在地上拖过门槛时,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门外的天光映在王澹脸上,那双眼还睁著,望著天的方向。
宗泽独自在囚室中站了片刻。
转身迈出了囚室。
门外的日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湟州城的上空,天很蓝。
远处的祁连山巔,积雪在日头下白得晃眼。
湟州刺史府。
正堂。
王厚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换了三盏,他却一口也没喝。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厚抬起头。
宗泽跨过门槛,手中的天子剑横托在臂弯里。
他身后没有人—那几名亲兵都留在了廊下。
王厚站起身。
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著宗泽的脸。
宗泽走到堂中,站定。
“王经略。”
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澹已自刎谢罪。”
“尸身—就在外面。”
王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长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里,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併吐了出去。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宗泽看著他,继续道。
“接下来的事——便看王经略的了。”
“可以让各部首领派人前来验看尸体。须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王澹已死。”
“这是朝廷给他们的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但有一条——不可侮辱。”
“待他们验明正身之后,將王將军—厚葬。”
王厚重重点头。
“宗中使放心。”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王某明白。”
宗泽看著他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开口问道。
“王澹的旧部—你压得住么”
他看著王厚,语气中没有试探,只有陈述。
“若压不住,我可带走。”
王厚摇了摇头。
“压得住。”
他的回答很短,却很篤定。
“此次朝廷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已是天大的恩宠。”
“他们心里清楚。若还敢乱来——不必宗中使动手,王某先收拾了他们。”
宗泽闻言,不再多问。
他又看了王厚一眼。
王厚乃王韶之子,自幼隨父在熙河军中长大,对河湟地势与各部底细了如指掌。
他说压得住,那便是压得住。
“如此便好。”
宗泽说著,转过身去。
他將手中天子剑递给身侧的侍卫,然后面朝王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这边,便拜託王经略了。”
王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宗泽的手臂,將他扶了起来。
然后他也退后一步,抱拳回礼。
“宗中使放心。湟州的事,有王某在。”
宗泽直起身来,看了王厚最后一眼。
“宗某,告辞。”
说罢,他接过侍卫手中的天子剑,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廊下的亲兵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列成两队,跟在宗泽身后。
脚步声渐远,渐轻,最终消失在刺史府门外的马蹄声里。
王厚站在正堂门口,目送著那一行人远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
斜阳將宗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刺史府门前的石阶下,然后被拐角吞没。
王厚低低嘆了口气。
“是条汉子。”
也不知他说的,是宗泽。
还是王澹。
他转过身,朝堂后的厢房走去。
王澹的尸体就停放在那里,覆著一面素布。
日光从小窗中洒下来,铺在那片素白上。
远处的祁连山巔,积雪仍在日头下安静地亮著。
永无消融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