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2/2)
殿內突然多出几道急促倒气的呼吸声。
梁安王张世泽!
英国公一脉!
北京京营被英国公府攥了多少年如今张世泽跟皇上到了江南,手里捏著精锐的燕云军。
要是再让他任南京守备的位置,这朝堂哪还有他们这些留都勛臣说话的份!
赵之龙整个人木了。
文臣班列里,钱谦益的手指扣紧了笏板,指腹泛出青白。
几个老资格的言官互相递著眼色,谁也不敢开腔。
朱由检看著眾人。
“怎么不说话了”
“张世泽难道不是勛臣宿將英国公一脉难道不是开国功臣燕云军不是如今大明精锐”
他往前逼近半步。
“你们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守备要用成年、久任、有威望的勛臣吗
梁安王隨朕一路杀出重围,整练新军,军中威信无人能及。
让他来掌南京守备,朕看最是合適!”
刘孔昭张了张嘴,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赵之龙硬著头皮拱手。
“陛下……梁安王固然尊贵,可南京守备向来由留都勛臣协理。
英国.......梁安王根基在北,突然接掌留都兵权,恐怕……恐怕水土不服。”
朱由检盯著他,冷笑出声。
“方才你们说徐文爵年幼,现在又说梁安王水土不服。”
赵之龙鬢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朕看你们不是怕徐文爵年幼!也不是怕韩赞周专权!更不是怕什么祖制坏了!”
朱由检猛地抬手,直指勛臣班列。
“你们是怕南京的兵权,不在你们手里!”
几个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侯伯,齐刷刷哑了火。
赵之龙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臣等受国恩二百余年,绝不敢有私心。”
“没有私心”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
“李邦华。”
李邦华跨出文臣班列,双手捧著一份奏疏。
“臣在。”
“南京京营清丈田亩,查出多少隱佔的军田”
李邦华翻开奏疏,声音洪亮,大殿內听得一清二楚。
“回陛下,初步清丈,京营及诸卫所隱佔军田一万八千余顷。
其中文书不清、掛名借佃者最多,尚未查完。”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吃空餉呢”
李邦华合上奏疏。
“南京京营名册兵额十万有余,实点者,不足三万,且多为老弱病残。其余或亡故未销,或逃散未报,皆被將官冒领军餉。”
朱由检视线扫过跪在前排的勛臣。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南京”
刘孔昭急了,连声辩解。
“陛下,积弊非一日之寒,臣等接手不过数年,亦在整飭!
只是旧制盘根错节,牵涉甚多……”
“牵涉甚多,所以不查”
朱由检直接截断他的话。
“牵涉甚多,所以让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拿朝廷的钱粮,养你们各家府上的家丁”
刘孔昭的脑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万万不敢!”
清丈军屯此前就查了,他们也配合了。皇帝之前不发难,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发难,就是想以此胁迫他们妥协。
赵之龙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只得继续开口:
“陛下,臣等绝无抗旨之心。陛下南幸以来,清丈田亩,整顿京营,臣等皆全力配合。忠肃公在日,臣等也不曾阻挠。”
他抬起脸,眼底憋出了血丝。
“只是如今陛下突然以幼公署守备,又调燕云军入南京各门,臣等心中惶恐。”
“臣等祖上隨太祖高皇帝打天下,血染江淮,尸填城壕。
二百余年,南京勛臣守著孝陵,守著留都。陛下今日如此,莫不是寒了吾等的心”
(是靖难功臣,但是也是跟著太祖打天下的。)
这话一出,勛臣班列里立刻跪倒一片,齐声喊冤。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只求陛下勿疑!”
“陛下清丈田亩,臣等无有不从。只是南京勛臣若尽失兵柄,朝野內外必以为陛下轻弃功臣之后,寒了天下武人之心!”
刘孔昭嗓音嘶哑,透著一股混不吝的执拗:
“臣等岂是吝惜兵权陛下一道明旨下来,便是將臣等名下所有护院庄丁尽数遣散,臣等也不敢有半分推諉。”
“可若让天下人都说,开国勛裔不如一个太监,不如一个未成丁的娃娃,臣等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
大殿內的气氛压抑,文官们全低著头装死。
又不是夺他们的权,谁接茬谁沾一身腥。
史可法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
他出列躬身道:
“臣以为,整飭京营势在必行。
但诸位勛臣所忧,亦非全无道理。徐文爵年幼,仓促上任守备,確需辅佐。
若处置太急,恐人心摇动。”
朱由检低头看著他。
“史卿也觉得朕错了”
史可法把头埋得更低。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留都生乱。”
朱由检没有马上回话,沉默片刻再开口:
“徐文爵署南京守备,不是因为他会打仗,也不是因为他年纪小好摆布。”
“是因为徐弘基在朕南幸之初,替朕查田亩,清空餉,整京营!”
“魏国公府自有长辈帮衬,你们这些叔伯也可以帮衬。”
皇帝这番话算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韩赞周为守备太监,只管內廷监军,不得越过徐文爵擅发军令。”
“南京兵部参赞机务,照旧会同议事。”
“谁敢假借內廷之名夺勛臣体面,朕第一个拿他问罪!”
王承恩立在柱子旁,把腰弯得更深了。
这句话,敲打勛臣,也敲打內廷。
赵之龙和刘孔昭的呼吸顺畅了些。
可朱由检的话还没完。
“燕云军三千人入守南京各门。南京京营旧部除必要守备,分批编入燕云军操练。”
这道旨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军田清丈,空餉核销,照旧查下去。”
朱由检条理清晰,借著此事將这章程彻底铺开。
“谁心里没鬼,朕自然不会亏待。谁借祖制之名拦著朝廷整兵,朕的刀也不认人。”
赵之龙咬紧牙关,此事再爭,便是由梁安王接手,那他们更没话语权,只得叩首。
“臣遵旨。”
身后几位勛臣见状跟著叩首领旨。
“臣遵旨。”
朱由检看著底下这群人。
“你们要体面,朕可以给。你们要兵权,也可以拿建虏和流贼的脑袋来换。”
“可若还想拿祖宗的功劳,压今日的大明。”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朕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