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忠不孝陈长文(2/2)
司马师终于开口了,他若有所思:“他已经抓住了你的把柄。但你主动来找我们,就是把他的把柄变成了我们的突破口。他是利用了你,但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对你的利用。你明白吗?”
傅嘏抬起头,看着司马师。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一个机会。
他稳住声音,问道:“怎么利用?”
司马师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上。
“这件事,可以从两个方向给陈群下刀子。一个是不忠,一个是不孝。”
蒋济端起案上的茶杯,吹了吹茶沫:“子元,说来听听。”
“很简单,陈群用自己的私库补足了国库的缺口,账面上没有亏损。但这件事如果捅到陛的官吏,把天子之臣变成了私门之客。不管钱是他的还是朝廷的,这件事本身就是私相授受。”
“陛下不会追究账目的细节的。”
高柔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那些数字太琐碎了,陛下没有时间看。但陛下一定会追究这件事的性质。他今天能用私库的钱给幕僚发金子,明天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钱去收买朝中的言官?后天是不是还能用同样的钱去养一批只听命于他的人?他补足了国库,却动摇了国本。这才是真正的不忠。”
司马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不孝——蒋公应该记得。陈群父亲的墓碑,可是文皇帝御笔亲题的。”
蒋济刚喝了一口茶,听到这句话,他把杯子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老夫当然记得。文皇帝亲笔题写了‘德配天地’四个字,赐给了陈太丘。那方碑当年是陛下下诏以公侯之礼敕建的,按理说早该修缮了。都快三十年了,陈群的族人报了好几次,他每次都说家里没钱,一直拖着没修。”
他冷笑了一声,“他没钱修父亲的墓碑,却有钱从私库里拿出金银来给幕僚设套。这个账要是捅到陛
“不用解释。”
高柔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很淡,“子元这两把刀,一把比一把狠。不忠是动国本,不孝是动人伦。陈群最得意的就是他那个‘清廉’的名声。把这块招牌砸了,比弹劾他贪墨更致命。”
钟毓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高公,你这一句话,比弹劾十本奏章都狠。陈群要是听到了,怕不是要把夏侯玄跟何晏带着一起回去跪祖宗牌位。”
“跪祖宗牌位是轻的。”
蒋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忽然严肃下来,“不过这把刀不能由大司马来捅。大司马是当事人,他弹劾陈群,陛下会觉得是两党相争。必须找一个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来递这份奏章。”
蒋济说完之后看了一眼高柔,高柔没有睁眼,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夫是廷尉。”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稳稳当当,“这件事勉强也算归老夫管。不过——”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司马师,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赞许,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的后辈,“这个方案,你推演过多久?”
司马师迎上他的目光:“够久。”
高柔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司马师把目光重新投向舆图,手指重新开始沿着施水往北划,停在合肥的位置上。
“通知大司马。告诉他,弹劾陈群的事,不用他亲自出面。廷尉府会替他递这把刀的。”
傅嘏站在那里,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他送来的情报拆解成两把刀,又把这刀从曹休手里转到高柔手里。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那份假账目已经交到曹休手上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那份账目是假的,已经被大司马收下了。要不要晚辈去把东西要回来?”
蒋济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他的笑像是在说“你小子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要回来?你送上去的东西再亲手要回来,大司马会怎么看你?你刚才在他面前拍着胸脯担保那是真账,现在又跑回去说搞错了。”
他摇了摇头,
“小子,觉得大司马还会信你第二次吗?大司马那边自然会有人去解释。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去好好睡一觉,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傅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司马师看着对方慢慢走向门口,他忽然开口了:“兰石兄,曹休不会怪你。”
傅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司马师还站在舆图前面:
“他只会恨陈群。因为在这件事里,你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曹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讲的是恩怨。他的怨,会全部冲着陈群去。不管谁问起来,你都咬死一句话——你是被人骗的,你不知情。”
傅嘏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现在知道那些账目是假的,知道那三十锭金是陈群亲手安排的陷阱,可他拿的金子是真的。
就这一点,他就永远欠陈群一个把柄。这个把柄让他不管站到哪一边,都觉得矮人一头。
傅嘏拢了拢衣襟,巷子里很静,灯笼的光在他背后越来越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恨那两个人,可奇怪的是,他又恨不起来。
他长叹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先祖在上,不肖子孙傅嘏,愧对北地傅氏门楣。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这才不再去想,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