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梦境(2/2)
隧道变窄了一些,空气里有了木头和铁器的气味。
第二盏灯下坐着麦克唐纳。
他靠着壕壁,手里拿着刺刀在削一块木头。
这是他活着时总干的事,只要手边有木头,他就会掏出刺刀来削,说是矿井里干活歇班磨出来的习惯。
约瑟夫走到他面前。麦克唐纳没抬头,木屑一片一片地卷下来,落在两腿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苏格兰口音很重:
“是我自己踩的,不怪你。”
他抬头看了约瑟夫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活着的时候也不爱笑。
“桥我没机会造了,你路过泰晤士河的时候,替我看一眼。”
约瑟夫站了一会儿。麦克唐纳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手里的木头和刺刀上。
刀刃削木头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沙沙沙,沙沙沙。
约瑟夫转身继续往前走。
-----------------
隧道更窄了,空气里多了纸和墨水的气味。
第三盏灯放在地上。威尔盘腿坐着,背靠壕壁,膝盖上摊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写的诗写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约瑟夫,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弯,眼睛眯起来一条缝,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永远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把笔记本举起来朝约瑟夫晃了晃。
约瑟夫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写的诗。
约瑟夫朝他点了点头。
威尔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
约瑟夫继续往前,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铅笔、刀子、马刷,三种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隧道到了岔口,突然变宽。壕壁退去,头顶的坑木不见了。
约瑟夫抬起头,上面是夜空、繁星、还有雪。
雪花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星星,慢悠悠地旋转着,落进这个没有屋顶的隧道尽头。
正中间是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窜得很高,火星飘上去,跟雪花擦身而过。
篝火周围是穿着军装的人们。有人在交换巧克力和香烟,有人用手势比划着说话,远一点的地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用破布和稻草扎的足球在踢,踢起来歪歪扭扭地飞,所有人都在笑。
篝火的另一边,约瑟夫看到了三个人。
汤姆、麦克唐纳、奥康纳、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自己,那时候他的眼睛
汤姆头发翘着一撮,正和奥康纳争论着什么,奥康纳咧开嘴笑起来。麦克唐纳一边听着,一边低着头在削一截木头。年轻一点的约瑟夫坐在他们对面。
约瑟夫站在画面外面,看着画面里的自己。
四年。
从那个夜晚到这个夜晚,中间隔了四年。马恩河的河谷,洛斯的毒气,索姆河的绞肉机,康布雷的坦克,春季攻势的暴风,百日攻势的漫长推进。
四个人里面,只有他还站着。
“约瑟夫,地上下雪了。”汤姆说,“你该上去了。”
约瑟夫睁开眼。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窗户上结着一层雾。
他走到窗边,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雾气。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小镇被雪盖住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镇子边缘那座被炸掉尖顶的教堂是白的。
更远处,约瑟夫的目光越过镇子的边界,看向东北方,战场也是白的。弹坑、铁丝网、塌掉的战壕壁,一切被炮弹犁过、被血浸过、被四年战争反复蹂躏的大地,此时此刻,全都被一层白雪覆盖了,干干净净的。
楼下传来声响。约瑟夫扣好大衣扣子,下楼推开大门。
街上已经有人了。两个士兵在打雪仗,一个追一个躲,踩得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追的那个摔了一跤,坐在雪地里,另一个笑弯了腰,然后也被雪球砸中,两个人都坐在地上笑。
威尔金斯从身后走过来。
“约瑟夫,陆军部来电报了,让你今天就动身回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