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溃败(2/2)
第二颗击穿了他构筑了二十年的心理防线。
关田利雄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电流贯穿。
然后,他的右手痉挛了一下,夹着的白子脱落,弹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紧接着——
一口鲜血从他紧闭的唇缝中喷出。
血雾细密地洒落在他笔挺的白色对局服上,洒落在那个贝壳白的围棋盘面上,洒落在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上。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几乎要碰到棋盘。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一样,重重地瘫在了棋桌上。
昏厥了。
全场死寂。
绝对的、真空一般的死寂。
持续了——
两秒?三秒?也许五秒?没有人计算过。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
观战室里、直播间里、日本棋院走廊里、中国观战大厅里、韩国解说室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
爆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惊呼。
尖叫。
咆哮。
椅子被撞倒的声响。
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起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呆坐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日本解说席上的两位解说员完全说不出话,嘴巴张着,像两条被拎上岸的鱼。
中文解说席上,张文东九段的手捂在额头上,声音在颤。
“他……他做到了……”
徐莹三段已经在哭了。不是悲伤的哭。
是震撼的哭。
观战室里。
观战室里。
莫心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大仇得报的癫狂。
有的只是泪水。
那种压抑了二十年,在骨缝里发酵发酸,终于决堤的泪水。
一滴。
两滴。
砸在手背上,砸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砸在他那双再也无法站立的残腿上。
他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翕动着。
没有发出声音。
但站在一旁的陆鸣远看懂了那个口型。
“够了。”
真的够了。
二十年的暗无天日,二十年的意难平。
在这一刻,被一个孩子,用最暴烈也最安静的方式,彻底粉碎。
对局室内,简直像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裁判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对讲机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跟百米冲刺似的撞开大门。
关田利雄被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
这台曾经精密无比的“无感计算机”,此刻脸色惨白得像张糊窗户纸。
哪怕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还在疯狂地左右乱转。
像一台拔了电源却还在强行运转的破电脑,试图算出那个永远算不清的劫争。
白子良坐在原位,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这出兵荒马乱的闹剧。
看着关田利雄被担架抬着,消失在门后。
砰。
厚重的对局室大门重新关上。
喧嚣被隔绝在外。
白子良低下头,目光落回榧木棋盘上。
黑白相间的棋子,横七竖八地绞杀在一起。
盘面上,还溅着几滴刺眼的猩红。
那是关田利雄吐出来的“保证金”。
一个八岁的孩子,套着宽大的红色国家队队服,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房间里。
门外的尖叫声、脚步声,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门,听起来闷闷的。
他的表情出奇的平静。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没有手刃仇敌的快感,也没有登顶巅峰的狂喜。
他只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前世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他一个人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端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看着屏幕上那支被他做空的妖股,终于在这场绞肉机般的博弈中,彻底跌破了归零线。
整栋华尔街大楼的灯光,因为电力系统瞬间过载,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种感觉,跟现在一模一样。
赢了。
但他赢的,从来不是对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他赢的是这盘棋局本身。
赢的是那个妄图用绝对“完美”和“确定性”来统治一切的傲慢系统。
他用最不讲理的混乱,撕碎了虚伪的秩序。
用人性的贪婪与恐惧,击溃了冰冷的算法。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好像有人在疯狂拍门,隐约能听到金文玉那破锣嗓子在喊他的名字。
白子良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这具八岁的身体,体力确实是个硬伤。
他睁开眼,从椅子上滑下来。
理了理队服的领口。
转身,面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裁判长,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后,他迈着短腿,走向大门。
手搭上门把手,用力一拉。
轰——
大门推开的瞬间,几百架相机的闪光灯像核爆一样,瞬间将走廊照得惨白。
快门声密集得像是在下冰雹。
白子良被晃得眯了下眼睛。
他没有躲。
挺直了那并不宽厚的肩膀,迎着铺天盖地的白光,一步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