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苍蝇的极限(2/2)
骨节有些发白。
“……嗯。”
白子良没有开口劝他。
没有说什么“再坚持一下”、“曙光就在前面”之类的职场废话。
画大饼这种事,在一个清华毕业的顶尖工程师面前,毫无意义。
工程师信的是严密的逻辑,不是廉价的鸡汤。
白子良看着他的眼睛,只问了一个问题。
“老陈,如果这个平台建成了,全世界五千万围棋爱好者,都能坐在家里,打开电脑,跟九段高手下一盘没有延迟的棋。”
“你觉得这件事,值不值得再试一次?”
地下室里的风扇声忽然显得很响。
老陈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孩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来想说“技术上不可能”。
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说话的人,两个月前在东京,刚刚做到了一件全世界都说“不可能”的事情。
三秒钟。
老陈的手,从背包拉链上慢慢松开了。
背包倒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苍鹰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把肺里的浊气都排空了。
老王放下了那支画棺材的圆珠笔。
小张从键盘上猛地抬起脸,左脸颊上还印着一排清晰的“ASDF”键帽痕迹,茫然地看着这边。
白子良从墙角拖了把红色的塑料凳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
奥特曼书包随手搁在脚边。
“行了。”他拍了拍桌子,“把你们试过的十二种方案,都拿给我看看。”
苍鹰赶紧递过来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方案的测试记录。
每一种方案的结尾,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刺眼的大叉。
白子良接过来,翻了十分钟。
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一页的核心逻辑都看进去了。
前世那些年在华尔街高频交易部门里,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技术直觉,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高压光缆。
此刻,被猛然接通。
他放下那叠纸,抬头看向苍鹰和老陈。
“你们一直在走弯路。”
苍鹰的黑眼圈猛地抖了一下。
“哪条弯路?”
“你们试图通过不断压缩数据包来降低延迟。”
白子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方向没错,但在拨号时代,物理带宽就是天花板。你把数据压缩到只剩一个字节也没用。”
“因为瓶颈根本不在数据量,在管道。”
白子良伸出短小的食指,在面前浑浊的空气中画了一条线。
“打个比方,你用一根极细的吸管喝珍珠奶茶。不管你花多大代价把珍珠压成多小,吸管就那么粗,该堵还是得堵。”
老陈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眉头紧锁。
“那怎么办?换粗吸管?全国的宽带基础设施,最快也要到2001年才开始普及。我们等不起。”
苍鹰在一旁接话,语气里透着绝望。
“除非服务器能未卜先知,预知棋手下一步落在哪里。提前把数据送过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深深的自嘲。
像是在开一个极其不好笑的科幻玩笑。
但白子良笑了。
嘴角勾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你说对了一半。”
苍鹰愣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老陈也愣住了。
“不是预知棋手。”
白子良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块小白板前。
白板上还残留着之前方案的潦草笔迹,各种复杂的公式和流程图。
他拿起板擦,用力一抹,露出大片干净的空白。
然后拿起一根黑色的马克笔。
因为个子太矮,他只能在白板的下半部分写字。
“是预知棋盘。”
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地下室浑浊的空气里。
“你说对了一半。”
苍鹰愣了。
“不是预知棋手。”白子良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块小白板前。白板上还残留着之前方案的潦草笔迹,他拿起板擦一抹,露出大片空白。
然后拿起一根黑色马克笔。
因为个子矮,他只能在白板的下半部分写字。
“是预知棋盘。”
白子良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架构图。
三个程序员和苍鹰同时凑了过来,像四棵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核心思路是这样的。”白子良一边画一边说,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吱吱声。
“客户端在棋手落子之前,预先计算当前局面下所有高概率的落点——比如排名前二十的候选位置。然后在后台静默加载这二十个落点对应的棋盘状态数据,缓存在本地。”
他画了一个方框,标注“本地缓存”。
“棋手落子的瞬间,客户端不需要去服务器取数据。它直接从本地缓存里调用对应的棋盘状态,先渲染给用户看——'你的棋子已经落下了'。然后在后台异步跟服务器校验,确认数据一致性。”
他在方框和服务器之间画了两条线。一条实线标注“用户感知”,一条虚线标注“后台校验”。
“这样一来,用户感知到的延迟从3到5秒——”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0.3秒以内。”
办公室里安静了。
风扇还在转,但好像连风扇都安静了一点。
苍鹰盯着白板看了整整两分钟。
他的眼珠没有动。
脑子在飞速转。
白子良画的这张图,从计算机科学的角度来说,核心概念叫做“预测性缓存”加“乐观更新”。
前者需要一个概率模型来预判用户行为。
后者需要一套完善的冲突解决机制来处理预测失误的情况。
这两个概念单独拿出来,在1998年的学术界都有零星的讨论。
但把它们结合在一起,应用到一个具体的产品场景中,形成一套完整的工程方案——
苍鹰在全球所有能访问到的学术数据库里,从来没见过。
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白子良。
白子良还站在白板前,马克笔的笔帽叼在嘴里,一副八岁孩子写完板书等老师打分的模样。
“这个概念……”苍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至少领先行业五年。”
他的语气不是赞叹。
是审视。
“你从哪看来的?”
白子良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套回马克笔上。
动作很自然。
“翻墙看了几篇MIT的论文。”
苍鹰盯着他又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了视线。
“行。”他说,“我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