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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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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铁生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破地方连个WiFi都没有。

第二个念头是——我手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粝厚重的双手,虎口处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这双手他熟悉又不熟悉,熟悉是因为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确实在汽修厂拧了十年的螺丝,不熟悉是因为这双手明显比他的原装手大了一圈,骨节突出,青筋虬结,像两把铁钳。

然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

大梁朝,宣和十七年,京城永安府。他是永安府铁匠铺的学徒,师傅姓刘,三日前被征去兵部打造兵器,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铺子里只剩他一个撑门面。原主是个闷葫芦,打铁的手艺学了三年连把菜刀都打不直,昨天被隔壁面馆的王寡妇嘲笑了一句,晚上回去喝了半碗劣酒,一头栽进炉灰里,就这么没了。

沈铁生捏了捏眉心,感受着脑袋里翻涌的两世记忆,沉默了很久。

行吧。穿越就穿越,穿成一个铁匠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他上辈子是个汽修工,但打铁和修车好歹都算金属加工,专业对口。而且这个朝代没有尾气排放标准,没有客户投诉,没有KPI,说不定还能混个清净。

他正这么想着,铺子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得山响。

“刘铁匠!刘铁匠在不在!”

沈铁生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差役,穿着皂青色公服,腰间挂着铁尺,一脸的不耐烦。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兵部的令箭,明日辰时之前,打造一百把陌刀刀头送缴西郊大营,违期按军法处置。”

说完扔下一张图纸,转身就走。

沈铁生拿着那张图纸,在晨光里看了很久。

陌刀,长一丈,重十五斤,刃部需反复折叠锻打三百次以上,以百炼钢为材。一个熟练的铁匠从早干到晚,不吃不喝,一天最多能打两把。一百把,至少需要五十个铁匠干上一天。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把锤子,一个炭炉。

他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自己卷的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狗皇帝。”他对着长安街的方向,平静地骂了一句。

骂完还是得干。沈铁生把铺子里的铁料清点了一遍,又去隔壁借了王寡妇的秤,称了称库存的煤炭。他在汽修厂干了十年,从学徒干到技术总监,什么破事儿没见过?客户说三天修好十二台泡水车,他两天半就交工了。这不是因为他多牛逼,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凡是重复性的体力劳动,都可以用工具来优化。

一百把陌刀,核心难点在于折叠锻打的效率。手工一锤一锤地打,打到明年也打不完。但如果能把锤击的动作机械化,把锻打的频率从每分钟三十次提升到每分钟三百次,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需要做一个弹簧锤。

沈铁生从炉灰里扒拉出几根趁手的废料,开始画图。他的画图功底是在技校练出来的,不算好看,但胜在精确。弹簧锤的结构他拆过不下二十台,核心部件是凸轮轴、连杆、锤头和导向机构。动力来源可以是水力,也可以是人力。他现在没有水,那就用人。一个健壮的汉子踩动踏板,带动凸轮轴旋转,凸轮顶起锤头,然后靠重力落下,反复捶打。锤头重量控制在五十斤左右,冲击频率可以达到每分钟两百次以上,是手工锻造的六到七倍。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铺子里所有能用的铁料都搜刮干净,又拆了门板当木模,硬生生攒出了一台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弹簧锤。凸轮轴是用废旧的车轴改的,连杆是铁条拧成的麻花,导向机构是两根从房梁上拆下来的方木。整台机器看起来像是从废品站拼凑出来的,但它能动。

沈铁生站在这台机器面前,面无表情地踩了一脚踏板。

凸轮轴缓缓转动,锤头被顶起,然后重重落下。

轰——

整个铁匠铺都跟着震了一下,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锤头砸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声闷雷。

隔壁的王寡妇吓得尖叫了一声。

沈铁生眼睛亮了。

他又踩了几脚,调整了凸轮的角度和锤头的高度,让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重合。然后他夹了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砧上,踩动踏板,机器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疯狂捶打。铁坯在锤下如面团般迅速变形,火星四溅,锻打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一块铁料,从烧红到锻打成刀坯,手工需要反复锻打三百锤,耗时半个时辰。而在这台机器

沈铁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砧上逐渐成形的刀坯,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连夜赶工,到第二天辰时,一百把陌刀刀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铺子门口,每一把都经过淬火和回火,刃口锋利,脊背笔直。差役来收货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这都是你一个人打的?”

沈铁生叼着旱烟,点了点头。

差役面面相觑,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刀头装上马车拉走了。

沈铁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低估了古代官僚系统的八卦传播速度。三天之内,京城永安府上上下下都在传一个离谱的消息——城南铁匠铺那个闷葫芦学徒,一夜之间打了一百把陌刀,不是撞了邪,就是通了神。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兵部的人。一个姓周的侍郎坐着轿子来了,在铁匠铺门口转了三圈,看了那台弹簧锤,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客客气气地请沈铁生去兵部坐坐。

沈铁生去了。

兵部的衙门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也比他想象的要破。廊柱上的红漆都起了皮,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草,一看就是经费常年不足。周侍郎把他领进一间偏厅,茶都没上,开门见山地问:“你那台机器,能不能用来打造弩机?”

沈铁生说能。

周侍郎又问:“能造多少?”

沈铁生说:“你们有多少铁料,我就能造多少。”

周侍郎沉默了片刻,让人拿来一把制式弩机。沈铁生接过来看了看,这玩意儿的复杂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等难度的机械装置——望山、悬刀、钩心、牙,几个零件相互配合,公差要求极高。兵部现有的工匠用手工打造,一个熟练弩匠一天最多装配三把。但如果把零件标准化,用模具和夹具来保证精度,再用弹簧锤进行批量锻造,产能至少能提升二十倍。

他当场画了几张图纸,把弩机零件的加工流程拆解了一遍。周侍郎看完图纸,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神色,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沈铁匠,”周侍郎斟酌着用词,“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铁生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了四个字:“无师自通。”

周侍郎没有追问。在这个年代,一个底层匠人突然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技艺,最合理的解释往往不是偷师,而是天授。天授的人不能得罪,因为天授的背后站着天。天要赏这碗饭给大梁吃,你兵部要是把人得罪了,那就是逆天而行。

周侍郎是个聪明人。他当即拍板,给了沈铁生一个“兵部特聘匠作”的头衔,月俸十五两银子,配两间工坊,二十个工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沈铁生就这么从一个铁匠铺的学徒,变成了大梁朝兵部的技术骨干。

事情真正开始失控,是在他入职兵部的第七天。

那天他在工坊里调试弹簧锤的参数,隔壁工坊的老匠人张叔过来串门,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弓弩,嘴里骂骂咧咧的。沈铁生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张叔把弓弩往桌上一扔,说边关送回来的战报,北境蛮子的骑兵越来越凶,弓弩射程不够,还没等弩箭射出去,人家的马刀就劈到脸上了。兵部催着要射程更远的弩,可弩的射程受限于材料和结构,到了某个上限就再也上不去了。

沈铁生拿起那把弩看了看,弩臂是用复合材料制成的,弩弦是动物筋腱,储能密度已经接近天然材料的极限。想让射程再翻一倍,靠改进弓弩本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换一种完全不同的原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就像他在汽修厂的时候,客户说刹车距离太长,他第一反应不是去调刹车片,而是去查轮胎的抓地力。解决问题的关键往往不在于强化现有环节,而在于引入一个全新的变量。

火药。

大梁朝有火药,配方是一硝二硫三木炭,主要用于制作烟花爆竹和攻城用的火球。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有限,燃烧速度慢,作为爆炸物来说确实不太够看。但沈铁生知道,火药不一定要爆炸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把火药封闭在一个管状容器中,点燃后产生的高压气体从一端喷出,根据动量守恒定律,另一端会产生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作用力。

这就是火药推进的基本原理。它不需要黑火药有多大的爆炸威力,只需要它能在短时间内产生足够多的气体。

沈铁生花了三天时间,在工坊里给自己隔了一个小单间,门上挂着锁,谁也不让进。他用兵部拨下来的铁料,先打造了一根无缝铁管。无缝钢管在二十一世纪是成熟工艺,但在大梁朝,想把一根铁管做圆、做直、做均匀,难度不亚于徒手造一台精密车床。沈铁生没有车床,但他有一个土办法——先把铁板卷成筒状,用弹簧锤反复锻打焊缝,然后在铁管中心穿一根钢芯,边加热边用锤子在外壁敲击,逐步修正圆度和直度。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废了十几根管子,才得到了一根勉强能用的。

然后是膛线。膛线的作用是让弹头旋转起来,利用陀螺效应保持飞行稳定。没有膛线的滑膛枪,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五十米,而有了膛线,射程可以轻松突破三百米。沈铁生用一根钢棒做了一把手拉式膛线拉床,刀头是用废锉刀磨的,每拉一次旋转一个固定的角度。他花了半天时间,拉出了四条深度均匀的膛线。

最后是弹头。他用纯铅铸造了一颗圆锥形的弹头,尾部略粗,以便嵌入膛线。底火暂时用火帽代替,结构很简单——一个小铜盂,里面填满雷酸汞。雷酸汞的制备需要用到汞和硝酸,汞可以从朱砂中提炼,硝酸可以用硝石和绿矾干馏得到。整个过程危险到令人发指,但沈铁生在汽修厂的时候曾经帮人改过一把古董枪,对这些步骤还算熟悉。

七天后,他手里多了一根长约一米二、重约八斤的金属管状物。这东西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任何一个警察都能认出它是一把前装式线膛步枪,口径大约十二毫米,有效射程保守估计在两百米以上。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沈铁生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震天铳”。

不是因为他不会起名字,而是他觉得这个名字足够土,土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他计划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试射几发,确认精度和威力,然后再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兵部,看能不能争取到更多的研发经费。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报告的开头——“臣观北境蛮骑,来去如风,弓弩之速不及马,弩箭之远不及矢。臣有一物,名曰震天铳,可于二百步外毙敌于弹指之间……”

多体面。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还没来得及试射,皇帝先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怪他自己。他在兵部工坊里折腾了七天,每天锁着门鬼鬼祟祟的,里面时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偶尔的爆炸声,搞得整个兵部都以为他在炼制什么长生不老药。周侍郎顶不住压力,把情况上报了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又顶不住压力,把情况上报了内阁。内阁的大人们讨论了半天,觉得一个能一夜打一百把陌刀的天降奇才,在工坊里锁了七天不出来,这事儿不弄个清楚,万一哪天他把兵部衙门炸了怎么办?

于是消息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大梁朝的皇帝姓赵,名桓,年号宣和,今年三十八岁,登基十二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位皇帝有个特点——好奇心极重。他从小就对各种奇技淫巧感兴趣,登基之后虽然收敛了一些,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一直没散。听说兵部来了个能一夜造一百把陌刀的奇人,又听说这奇人在工坊里锁了七天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当即拍板——朕要亲自去看看。

皇帝出宫不是小事,但赵桓不想兴师动众,就带了两个贴身太监和四个大内侍卫,换了便装,从角门出了皇宫,坐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子,直奔兵部工坊。

沈铁生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工坊后院的靶场上,面前架着一根木叉,木叉上搁着那把震天铳。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用废铁皮和木炭制了一批黑火药,又铸了二十发铅弹。火药的比例他调整过了,一硝二硫三木炭是老祖宗的配方,但沈铁生知道,最优比例应该是硝石占百分之七十五,硫磺占百分之十,木炭占百分之十五。他精确地称量了每一份原料,用研钵细细研磨,然后过筛,得到了一小罐颗粒均匀的粒状黑火药。

他把火药从枪口灌进去,用通条压实,塞进铅弹,再用通条轻轻敲击,让铅弹嵌入膛线。然后在火门上撒了一点细火药粉,盖上火帽,扣上击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靶子是五十步外的一块木板,大概两寸厚,上面用白灰画了一个碗口大的圆。沈铁生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震天铳的子弹在五十步内几乎是直线飞行,根本体现不出膛线的优势。但他第一次试射,稳妥起见,还是从近到远慢慢来。

他端起震天铳,木托抵住肩膀,眼睛顺着枪管看向准星。准星是他用铜片磨的,照门是一道浅浅的V形槽,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但胜在可靠。

手指扣在扳机上,缓缓加力。

击锤落下,火帽爆燃,引燃了枪膛内的火药。

轰——

一声巨响,像平地炸了一个雷。火光从枪口喷出近一尺长,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后院。沈铁生被后坐力狠狠地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震天铳差点脱手。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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