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2/2)
沈铁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干活。他听到身后风箱的声音变了节奏,从之前那种机械的、被动的推拉,变成了一种有力的、主动的呼吸。炉火猛地旺了起来,铁坯烧得通红发白,表面的氧化皮噼啪剥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风箱好像比以前好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沈铁生每天打铁,李昭临每天拉风箱。偶尔有客人来取定好的菜刀、锄头、铁锅,李昭临就缩到里屋去,等客人走了再出来。兵部的订单越来越多,沈铁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李昭临就帮他递工具、夹铁坯、甚至试着抡小锤。她的力气不大,但手稳得不像话,每一锤都落在沈铁生大锤留下的印痕上,分毫不差。
“你以前学过打铁?”沈铁生有一天忍不住问。
李昭临摇了摇头。
“那你手上的功夫怎么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绣花。”
沈铁生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公主学绣花跟打铁有什么关系?但他转念一想——绣花需要手稳、眼准、心静,跟拉膛线倒是有几分相似。他鬼使神差地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膛线拉刀,递给她。
“来,试试这个。”
他把一根已经钻好孔的枪管固定在木架上,把拉刀穿进去,让她握住拉柄,匀速向后拉。拉刀旋转着切进枪管内壁,发出嘶嘶的摩擦声。李昭临的手没有抖,拉刀走得又直又匀,一圈膛线拉完,沈铁生对着光一看——深度均匀,螺距一致,比他铺子里干了三年的学徒拉得还好。
“从今天起,你专门拉膛线。”沈铁生说。
李昭临看了看手里那把沾满铁屑的拉刀,又看了看沈铁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沈铁生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端庄得体的公主式微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春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悄无声息。
李昭临开始拉膛线之后,沈铁生的造枪速度翻了一倍。他一个人负责锻造枪管和装配,李昭临负责拉膛线和配制火药。她把火药配比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每次用戥子称量,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分毫不差。研磨的时候,她不用石臼,而是用一块光滑的玉片在瓷盘上慢慢碾,碾出来的火药粉细得像面粉,燃烧速度比沈铁生以前用的快了三成。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沈铁生终于忍不住问了。
李昭临正在用油布擦拭一把刚拉好膛线的枪管,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元绍的军械库里有一本《火攻辑要》,是前朝遗物。”她说,“我嫁给他的第二年,偷偷看过。里面的配方不全,但道理我记得。”
沈铁生沉默了。
裴元绍的军械库,那是一个谋反将军的禁地。一个被当作政治筹码嫁过去的公主,要在什么样的处境下,才会偷偷溜进丈夫的军械库看一本关于火器的书?她没有说,但沈铁生能想象到——那一定是一个人不被当人看的地方,一个除了自救别无出路的地方。
他没有再问。
第十一天夜里,沈铁生正在调试一把新组装好的燧发枪,李昭临忽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沈铁生放下枪。
“我皇兄找到我了。”李昭临把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城南铁匠铺,三日内交人,否则夷三族。”落款是大内侍卫统领的私印。
沈铁生看完纸条,没有慌。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
“你怎么想?”他问李昭临。
“我不能连累你。”李昭临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风箱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明天一早我就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沈铁生没有接话。他蹲在炉前,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风箱呼呼地响,火舌舔着铁坯,把整个铺子照得通亮。他拿起铁钳,夹出烧得通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锤声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李昭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不用走。”沈铁生忽然说。
李昭临怔住了。
沈铁生放下锤子,把打了一半的铁坯重新塞进炉膛。他转过身,看着李昭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块烧红的炭。
“我本来不想掺和你家的事。”他说,“但你拉了我十几天的风箱,帮我拉了上百根膛线,配了几十斤火药。你要就这么走了,我亏大了。”
李昭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天之内,”沈铁生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造一样东西。你把那样东西带进皇宫,交给你皇兄。他看了之后,不会再抓你,也不会再动我。”
“什么东西?”
沈铁生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图纸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开在李昭临面前。
纸上画着一把枪。但不是神机铳那种长管火枪,而是一种短小精悍的手持火器——燧发手铳,全长不到一尺,可以藏在袖子里。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尺寸、角度、弹簧力度,每一个零件都分解得清清楚楚,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射程三十步,可连发三弹,每弹间隔一息。”
“这叫‘三才铳’。”沈铁生说,“我本来想留着自己防身的。现在给你用。你把它带给你皇兄,告诉他,你认识一个能造出这种东西的铁匠。一个铁匠不值钱,但他手里的东西值钱。你皇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李昭临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有人替她想了后路,有人不愿意她一个人去送死。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头,看着沈铁生的眼睛。
沈铁生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因为你拉风箱拉得好。换了别人,不一定拉得有你稳。”
李昭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眼角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像一朵花在暗夜里忽然绽放,整个铁匠铺都亮了几分。
沈铁生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转过身继续打铁。锤声叮叮当当,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掩饰什么。
李昭临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笑意更深了。她重新坐回风箱前,双手握住拉杆,一推一拉,炉火再次猛烈地燃烧起来。
那一夜,铁匠铺的炉火整夜没熄。沈铁生打了一宿的铁,李昭临拉了一宿的风箱。锤声和风箱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笨拙却有力的二重奏。天亮的时候,三才铳的三个零件——击锤、簧片、枪管——已经全部锻造完毕,只等最后的组装和调试。
沈铁生把三个零件放在工作台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回头看李昭临。她靠在风箱上,已经睡着了,双手还搭在拉杆上,保持着推拉的姿势。她的脸上沾着炭灰,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但睡得很沉很沉,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沈铁生从里屋拿出一件旧棉袄,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开始组装三才铳。
他没有告诉李昭临的是——这把枪不仅仅是一把武器。它的击锤上刻着一行字,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铁匠沈,为昭临造,大乾宣武元年秋。”
这是他穿越到大乾朝之后,第一次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为了出名。
是为了让某个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她赌上一切。
三天后,李昭临带着三才铳走进了皇宫。
沈铁生没有跟去。他蹲在铺子门口,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看着长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秋风把落叶吹到他的脚边,又卷走了,像命运一样不可捉摸。
“九转,”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这一世没有九转。没有九世轮回的记忆,没有住在脑子里的老灵魂。他只有他自己,一个穿越来的汽修工,一个开铁匠铺的普通人,一个为了一个拉风箱的姑娘赌上性命的傻子。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转身走回铺子。
炉火还没熄。
他拿起铁钳,夹了一块新铁坯扔进炉膛,拉动风箱。风箱杆上缠的那层旧布已经彻底磨穿了,他明天得找块新布重新缠一下。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炉火越烧越旺。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