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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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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锦衣卫从李太监的住处搜出了三大箱东西——有白银一千多两,有金镯子、玉器、绸缎,还有一本私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些年他倒卖兵仗局物资的每一笔交易。光是去年一年,他就私卖了铁料八千斤、硝石三千斤,得银两千余两。

沈青没有擅自处置。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连同李太监本人,一起送到了曹化淳那里。曹化淳看了之后,只说了四个字:“该杀。”当天下午,李太监就被拖出了午门,杖毙。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兵仗局。工匠们私下议论纷纷,说新来的沈副使是个狠人,连太监都敢动。而那些管事的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见了沈青绕着走。

沈青知道,他只是暂时镇住了这些人。真正要让兵仗局脱胎换骨,靠杀人是不够的,要靠制度和标准。

他用三天时间,把兵仗局重新做了分工。

原来的兵仗局是按“作”来分的——枪作、炮作、刀作、甲作,每个作把它改成了流水线——枪管组只负责钻枪管,膛线组只负责拉膛线,枪机组只负责做击发机构,装配组只负责总装。每个人只做一件事,但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

他把那《十条》细化成了一本小册子,取名《火器制造规约》,里面详细规定了每道工序的操作方法、验收标准和奖惩办法。他让人抄了二十份,贴在兵仗局的每一个角落,又让人读给不识字的工匠听。

他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在院子里立了一块大木板,上面贴了一张纸,标题写着“每日进度”。每天下班前,各组组长要把当天的产量和合格率报上来,写在木板上。哪个组干得好,一目了然;哪个组拖了后腿,也一目了然。

第一天,枪管组交了六根枪管,合格四根。膛线组拉了三根膛线,报废两根。火药组配了二十斤火药,沈青亲自试了试,燃烧速度不均匀,全部退回重做。

沈青没有骂人。他走到膛线组的工作台前,拿起那把拉线刀看了看,发现问题出在刀刃的角度上。他拿起一把锉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拉线刀的刃角从六十度改成了四十五度,然后在枪管上试了一下——拉出来的膛线光滑均匀,深度一致。

“记住这个角度。”他对膛线组的工匠说,“以后所有的拉线刀,都用这个角度。谁要是磨出不同角度的刀,重磨。”

他又走到火药组,拿起他们磨好的火药粉看了看,颗粒大小不一,大的像米粒,小的像灰尘。他让人拿来一个细筛子和一个粗筛子,当场示范——把磨好的火药过两遍筛,粗筛子筛掉太大的颗粒,细筛子筛掉太细的粉末,只留下中间大小的颗粒。

“火药不是越细越好。颗粒太细,燃烧太快,容易炸膛;颗粒太粗,燃烧太慢,打不远。只有大小均匀的颗粒,才能稳定燃烧。”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道理,他们干了一辈子都没有人教过。

沈青花了十天时间,手把手地教各组的关键工序。他教枪管组如何判断钢材的含碳量——用锉刀锉一下,看铁屑的颜色和形状;他教膛线组如何校准拉线机——用一根标准尺量螺纹的间距,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他教火药组如何控制火药的湿度——用手攥一把火药,松开后火药应该成团但不粘手,掉在地上应该散开而不是碎成粉末。

这十天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工棚里就是在库房里。他的手上全是烫伤和划伤,衣服上到处都是铁锈和油污,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进度在加快。

第十天,枪管组交了二十根枪管,合格十八根。膛线组拉了十八根膛线,合格十五根。火药组的火药通过率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七十。

第十五天,第一杆完整的新式燧发枪下线了。沈青亲自试射了五发,一百步外五发全中,散布在一个盘子大小的范围内。他把这杆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检查,枪管内壁光滑,膛线均匀,击发机构灵敏,枪托上的油漆涂了三遍,光滑得像镜子。

“好。”沈青把这杆枪递给赵大川,“这是标准。以后每一杆枪,都要和这一杆一模一样。多一丝不要,少一丝不行。”

赵大川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红了眼眶。他在兵仗局干了三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枪。

第二十天,第一批五十杆枪下线了。

沈青让人把吴三桂请来验货。吴三桂带着几个亲兵来到兵仗局的校场,五十杆枪一字排开,他挨个拿起来试了试——扳机力度均匀,击发干脆利落,枪管笔直,瞄具端正。他随手拿起一杆,装弹,瞄准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一枪打出去,正中靶心。

他放下枪,看着沈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副使,”吴三桂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这五十杆枪要是放在辽东,值多少钱吗?”

“不值钱。”沈青说,“成本算下来,一杆不到二两银子。”

“二两?”吴三桂瞪大了眼睛,“兵仗局以前造的鸟铳,一杆成本五两银子,还动不动就炸膛。你二两银子造出来的枪,比五两的好十倍。沈副使,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五十杆枪面前,拍了拍其中一杆的枪托,说了一句话:“标准化。每一杆枪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按照同一个标准造的,所以它们可以互换。这个扳机拆下来,装到另一杆枪上,照样能用。这个道理,你们以前没有吗?”

吴三桂愣住了。互换——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他以前用过的火铳,坏了就是坏了,零件拆下来装不到另一杆上,因为每杆枪的尺寸都不一样。但如果沈青说的是真的……

“我试试。”吴三桂拿起两杆枪,把第一杆的枪机拆下来,装到第二杆上。严丝合缝。他又把第二杆的枪管拆下来,装到第一杆上。照样严丝合缝。

他的脸色变了。

“沈副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吴三桂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意味着战场上坏了的枪,不用送回兵仗局,随军工匠当场就能修。拆东墙补西墙,一杆枪能变成两杆枪用。”

沈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标准化生产带来的不只是维修方便,还有生产效率的飞跃——当所有零件都可以互换的时候,就可以大规模分工协作,产量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这个道理,在欧洲要到十八世纪末才被伊莱·惠特尼应用到火枪制造上。而在崇祯十年的大明,沈青已经把它变成了现实。

第二十五天,一百五十杆。

第三十天,两百八十杆。

离吴三桂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五天,沈青已经造出了两百八十杆枪。不是三百杆,差二十杆。但沈青不担心,因为最后五天的产量会更高——流水线的效率在第十天之后开始加速,每多一天,产量就多一成。

果然,到第三十三天的时候,第三百杆枪下线了。

第三十四天,吴三桂带着三百杆新枪离开了京城,北上喜峰口。

临行前,沈青送给吴三桂一样东西——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他用了一整夜赶制出来的东西:五十发纸壳定装弹,比之前吴三桂见过的那些做工更精细,每一发都用蜡封了口,防水防潮。

“吴将军,”沈青把箱子递过去,“这是第一批定装弹,只有五十发,省着点用。用完之后,把纸壳留着,我回来给你做更好的。”

吴三桂接过箱子,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青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沈青的肩膀疼了三天。

第三章喜峰口惊雷

吴三桂带着三百杆新枪和三百名精挑细选的辽东老兵,在喜峰口外的山岭间潜伏了五天。

他们等的那股东虏游骑,据探子回报,大约有四百多人,是一个牛录额真带的队伍,专在长城沿线打草谷。这些人来去如风,抢了就跑,边军拿他们没办法,因为步兵追不上骑兵,骑兵又打不过他们。

但这一次不一样。

吴三桂选了一处山谷作为伏击地点。山谷两侧是陡坡,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度大约两百步,是骑兵冲锋的理想地形——也是火器发挥威力的理想地形。他把三百人分成三队,两队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坡上,一队堵在谷口。

按照以往的战术,对付四百多八旗骑兵,至少需要两三千人,还得有大炮压阵。但吴三桂手里只有三百人,他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三百杆新枪。

第五天清晨,斥候来报:东虏游骑来了。

吴三桂趴在山坡上,用沈青送他的那杆特别定制的枪——枪管比普通的略长,膛线略深,有效射程达到了两百步——瞄准了谷口的方向。晨雾中,他看到了模糊的马影,然后是更多的马影。八旗骑兵的队列并不整齐,但那种压迫感是任何汉人军队都无法比拟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来,地面在微微震动。

四百多骑进入了山谷。

吴三桂没有急着下令。他要等,等东虏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他的手握着那把枪,枪托抵着肩膀,准星对准了领头那个戴红缨盔的牛录额真。

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打。”

命令传下去,不是用喊的,是用旗语。两侧山坡上的旗帜同时落下,紧接着,三百杆枪同时开火。

“轰——”

那不是鸟铳那种零散的、断断续续的响声,而是像一堵墙倒塌一样的齐射。三百颗铅弹在两秒钟内同时出膛,带着尖锐的啸声扑向山谷中的八旗骑兵。

沈青的燧发枪在一百五十步距离上的精度,足以保证三百发子弹中的大部分命中目标。铅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之后,是另一种声音——铅弹穿透皮甲、穿透棉甲、穿透血肉的声音。

山谷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领头的牛录额真被第一轮齐射打落了马,他的胸口多了三个弹孔,每一个都像拳头那么大。他身后的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人和马搅在一起,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八旗骑兵的队列在几秒钟内就被打散了,活着的骑兵本能地想要加速冲出山谷,但前面的人倒下之后,后面的马被绊倒,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又被后面的马踩踏。

吴三桂在第一轮齐射之后就站了起来,大声喊道:“装弹!快!”

三百人同时装弹。这个动作他们每个人都在兵仗局的校场上练了不下两百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咬开纸壳,倒药入枪口,塞入铅弹,用通条压实,扣上火药池盖,拉开击锤。十息。从射击到再次准备完毕,只需要十息。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三百颗铅弹。这一次的距离更近了,东虏骑兵已经冲到了一百步以内,但他们的队列已经被第一轮齐射彻底打乱,大部分人还在原地打转,寻找冲出去的方向。铅弹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像冰雹一样砸在密集的人群中。

第二轮齐射之后,四百多人的八旗游骑已经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牛录额真死了,两个佐领也死了,剩下的骑兵群龙无首,有的人试图往谷口冲,有的人试图往两侧的山坡上爬,但山坡太陡,马爬不上去,人刚爬了几步就被子弹击中。

第三轮齐射。

第四轮。

第五轮。

五轮齐射打完,山谷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和马了。四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河床,血水顺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吴三桂站在山坡上,端着枪,手指还在扳机上。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山谷里,他的三百名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受伤的东虏补刀,把还能用的马匹牵走,把散落的武器和盔甲收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沈青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种枪,能在一百五十步外打死人,一轮打完,五息之内就能装好下一发呢?”

五息。沈青说的是五息,但实际用了十息。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百人对四百人,零伤亡,全歼。这个战例要是传出去,整个大明的军事观念都会被颠覆。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面旗帜,那是东虏的八旗军旗,上面沾满了血和泥,“这是牛录额真的旗!”

吴三桂接过旗帜,在手里攥了攥,忽然笑了。他的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商人式的精明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杀气的大笑。

“走,回京。”他把旗帜卷起来,塞进怀里,“皇上等着看这个呢。”

第四章龙颜大悦

喜峰口的捷报比吴三桂本人先到京城。

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在四月初九的傍晚冲进了朝阳门,驿卒一路高喊着“喜峰口大捷”,从城门口一直喊到兵部衙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天晚上就编出了段子,说吴三桂带着三百神枪手,在喜峰口外把五千东虏铁骑杀得片甲不留。

五千是夸张了。但京城的百姓喜欢听这种夸张。

崇祯接到捷报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批奏折。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大概有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件让身边太监们吓了一大跳的事——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停在御案前,把那把沈青造的燧发枪拿起来,对着殿外的夜空,做出一个瞄准的姿势。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让旁边的小太监们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曹化淳在旁边躬着身子,适时地递上一句话:“皇上,吴将军在奏折里说了,此战全仗新式火器之力。三百杆枪,三百人,打东虏四百骑,我军人无死伤,东虏全军覆没。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胜仗。”

“沈铁生呢?”崇祯把枪放下,“他在哪儿?”

“回皇上,沈副使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兵仗局,寸步未离。”

崇祯想了想:“传旨,明日早朝,沈铁生列席。”

列席早朝——这意味着一个从六品的兵仗局副使,要和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一起上朝议事。这在崇祯朝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第二天一早,沈青穿着曹化淳连夜让人赶制的一套六品武官官服,站在了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他的身边是兵部尚书杨嗣昌,前面是内阁首辅薛国观,后面是一大群他叫不上名字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崇祯皇帝升座。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司礼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话音刚落,吴三桂就从武将那一列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盔甲,怀里抱着那面缴获的八旗军旗,单膝跪在殿中央:“皇上,臣吴三桂,在喜峰口外大破东虏游骑,斩首四百三十七级,缴获马匹二百一十五匹,盔甲刀枪无算。臣已将虏旗呈上,请皇上御览。”

崇祯示意太监把那面旗子拿上来。他看了看,旗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黑褐色。他把旗子放在御案上,和沈青的那把枪并排放在一起。

“吴爱卿平身。”崇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奏折上说,此战全仗新式火器之力,你细细给朕说说。”

吴三桂站起来,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开始讲述喜峰口之战的全过程。他的口才不错,讲得绘声绘色,从设伏到齐射,从第一轮到第五轮,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当他讲到“五轮齐射打完,四百东虏无一生还”的时候,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讲完之后,吴三桂转向沈青,朝他抱了抱拳:“沈副使,你是造枪的人,你说几句?”

沈青从队列里走出来,在殿中央站定。他没有像吴三桂那样慷慨激昂,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念了起来:

“臣奉旨督造新式火器,自三月十二日至四月十六日,共计三十五日,造燧发枪三百零七杆,定装纸壳弹一万二千发。所用铁料四千三百斤,木料八十方,硝石一千二百斤,硫磺三百斤,木炭六百斤。总耗银六百四十二两。”

他念的不是战功,是账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三百零七杆枪,加上弹药,总耗银才六百四十二两——平均一杆枪不到二两银子。而以前兵仗局造一杆鸟铳,光材料成本就要五两银子,加上人工和损耗,至少八两。

杨嗣昌的脸色最难看。他是兵部尚书,军械采购是他管辖的范围,这些年兵部和工部花在火器上的银子动辄几十万两,造出来的东西却是一堆废铁。现在沈青用二两银子的成本造出了能全歼东虏游骑的枪,这等于是在当众扇他的脸。

但崇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沈铁生,”崇祯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你给朕说实话,这种枪,你能不能造更多?”

“能。”沈青的回答干脆利落,“只要给臣足够的人手和材料,臣一年能造五千杆。”

一年五千杆。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殿上炸开。大明的边军有几十万人,五千杆枪分到每个边镇也就几百杆,但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起步了。更重要的是,沈青说的不是“争取”或者“尽力”,而是斩钉截铁的“能”。

崇祯在御座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沈青:“朕给你十万两银子,一年之内,你能造多少?”

沈青在心里飞速计算。十万两银子,按目前的成本,可以造五万杆枪。但问题是,他没有五万杆枪所需的人手和原料。大明的钢铁产量有限,合格的工匠有限,这些都不是银子能立刻解决的问题。

“回皇上,”沈青斟酌着说,“银子再多,也不能当饭吃。臣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是两样东西——好钢和好匠人。好钢需要好的铁矿石和好的冶炼之法,臣有办法炼出比现在好十倍的精钢,但需要建新炉子,需要时间。好匠人需要从各地征调,还需要时间培养。臣斗胆请皇上给臣三个月的时间,臣先把兵仗局的产能提到每月五百杆,然后再图扩大。”

每月五百杆,一年就是六千杆。崇祯的眼睛亮了。

“准。”他说,“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每月五百杆的产量。另外,你说的炼钢之法,需要什么尽管说,朕让工部全力配合。”

沈青跪下谢恩,心里却在苦笑。炼钢之法——他要建的是反射炉,用焦炭代替木炭,能把铁矿石炼成接近现代低碳钢的高品质材料。这个技术在十七世纪已经出现在欧洲,但在大明,这还是闻所未闻的东西。他得从头教起,包括怎么烧焦炭、怎么砌炉子、怎么控制温度。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已经站稳了。

散朝之后,沈青被吴三桂拉去喝酒。他们没去什么高档酒楼,就在兵仗局旁边一个小酒馆里,叫了一壶劣质黄酒和一碟花生米。

吴三桂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沈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青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说。”

“今天朝堂上,你风头太盛了。”吴三桂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杨嗣昌那个老狐狸,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你。还有薛国观,你别看他胖乎乎的笑眯眯,这人最是阴险。你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兵部和工部这些年造的烂枪都翻了出来,等于是把他们的遮羞布给扯了。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青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他知道吴三桂说的是实话。在大明朝,得罪文官集团的下场,比得罪东虏还惨。

“那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沈青问。

吴三桂想了想:“明着来他们不敢,毕竟皇上现在看重你。但他们可以在暗处使绊子。比如,你要的材料,他们可以拖延;你要的人手,他们可以扣着不放;你造的枪,他们可以找人挑毛病。最毒的一招,是让你上前线。”

“上前线?”

“对。让你去打仗。你是造枪的,不是打仗的,上了战场生死难料。万一你死在战场上,对他们是最好不过。”

沈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来吧。”

吴三桂愣了一下:“你不怕?”

“我怕。”沈青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但比起怕死,我更怕这个国家亡了。”

酒馆外面,京城的夜色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青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来,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吴将军,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兵仗局。你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身后的酒馆里,吴三桂端着酒杯,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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