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2/2)
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烈火坊那个打铁的铁匠,被皇帝封了正四品的大官。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不解——一个臭打铁的,凭什么一步登天?
宰相府里,李林甫摔了第三个茶盏。
“混账!”他脸色铁青,“一个铁匠,连个功名都没有,直接封了正四品?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李林甫在朝堂上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大小官员的任免,哪一件不得经过他的手?可现在,皇帝居然绕过他,直接封了一个铁匠做官。这是明摆着的打脸,是皇帝在告诉他:你这个宰相,管不了朕的事。
“去查。”李林甫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把这个铁匠的底细查清楚。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那什么火铳到底是什么东西。查得一清二楚,报给我。”
幕僚们领命去了。
李林甫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当了十几年的宰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铁匠,就算真有什么本事,也不过是个棋子。真正让他不安的,是皇帝的态度。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挣脱他的掌控。
而一个挣脱了掌控的皇帝,对李林甫来说,是最危险的东西。
消息传到北境,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了。
蛮族大营里,大汗铁木真正对着地图发愁。他今年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率领二十万铁骑南下,势如破竹。连破三城之后,大梁的北境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只要再攻下雁门关,中原大地就再无险可守。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斥候送来了一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消息。
“大汗,南人的皇帝封了一个铁匠做大官。”斥候说。
铁木真皱眉:“铁匠?”
“是,据说那铁匠造出了一种新式火铳,威力惊人。”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不怕火铳。他见过大梁军队用的火铳,又笨又慢,打个仗要半天才能放一枪,还不如弓箭好用。至于铁匠做大官,更是说明南人的皇帝昏庸无能。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铁木真说,“拿下雁门关,全军休整三日,然后直取京城。”
大帐外,号角声响起,二十万蛮族铁骑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烈火坊后院。
周明远没有去住新赐的府邸,而是直接搬到了军器监的工坊里。工坊占地数十亩,原本是朝廷制造盔甲弓箭的地方,如今全部划给了他。皇帝说话算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材料给材料,连工坊里的工匠都随他挑选。
周明远站在工坊中央,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他亲手绘制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把枪,不是破军那样的狙击步枪,而是一种结构更简单、更适合大规模生产的火枪。他把这种枪叫作“一式火铳”。
“一式火铳”全长四尺,重约八斤,口径十二毫米,有效射程八十步。它的结构比破军简单得多,没有膛线,没有瞄准镜,甚至连击发机构都做了大幅简化。它用的是燧发枪的原理,扣下扳机,击锤撞击燧石,火星引燃火药,将弹丸推出去。
这种枪在现代人看来原始得可笑,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无敌的存在。
周明远拿起一支做好的样枪,递给身边的老工匠张铁柱。张铁柱今年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多年的铁,手艺在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他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这东西不用火绳?”张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用。”周明远说,“燧石发火,雨雪天也不受影响。”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他打了三十多年的铁,见过最好的刀剑,也见过最差的火铳。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支枪的价值——不,不是价值,是革命。这个东西,会彻底改变打仗的方式。
“周大人,”张铁柱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老朽这辈子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死也值了。”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着死,活儿还多着呢。”
他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十几个木桶,每个桶里都装着黑色的颗粒。他抓起一把,在手心里碾了碾,颗粒细腻均匀,散发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
颗粒火药。
这是他的另一个突破。传统的火药是粉末状的,燃烧速度慢,威力也小。他把火药制成小颗粒,燃烧速度提升了数倍,威力也成倍增长。配合新式火枪,杀伤力足以碾压任何冷兵器军队。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赶工。”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班负责炼制钢铁,第二班负责锻造枪管,第三班负责组装调试。每天的生产目标是一百支枪,一千发弹药。”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百支枪?他们连枪长什么样都还没搞清楚呢。
周明远看出了他们的疑虑,笑了笑:“别担心,我会教你们。一步一步来,先学炼钢,再学拉膛线,最后学组装。三个月后,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最好的制枪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在造的东西,会让大梁的军队天下无敌。北境的蛮子,西边的吐蕃,南边的蛮夷,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小看我们。你们的子孙后代,会因为你们今天造的这些东西,过上太平日子。”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些老工匠们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
那不是手艺人的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一个民族,在绝境中抓住希望时,才会亮起的光。
十天之后,北境雁门关。
号角声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先是隐隐约约的,像是远处的闷雷,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二十万蛮族铁骑排成数十个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守城的将士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敌军人海,手脚冰凉。守将王振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多敌人。他的手按在佩刀上,手心全是汗。
“报——”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蛮族大军距离城墙不足三里!”
王振国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城墙上,弓箭手们拉满了弓,弩手们绞紧了弦,仅有的几十支火铳手哆哆嗦嗦地举着点燃的火绳,脸色惨白。王振国看着这些人,心里清楚,这一仗,凶多吉少。雁门关守军只有两万,面对二十万蛮族铁骑,能撑三天就算奇迹了。
蛮族大军在距离城墙一里处停下了。阵型向两边分开,一匹黑色的骏马从中走出,马上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正是大汗铁木真。他仰头看着雁门关的城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南人的将军,听好了!”铁木真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战场,“本汗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本汗保你全城百姓平安。若是负隅顽抗,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王振国站在城头,看着铁木真,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到了城里的百姓,想到了身后的大梁,想到了他远在京城的妻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王将军,让我来。”
王振国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正沿着城墙台阶走上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把乌黑的长刀,背上背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王振国愣了一下,认出了他——军器监的周明远,那个被皇帝破格提拔的铁匠。
“周大人?你怎么在这里?”王振国又惊又怒,“这是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城墙垛口前,取下背上的木匣,打开。木匣里是破军,乌黑的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枪,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枪机,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发子弹,压进弹仓。
王振国看着他的动作,瞳孔骤缩。他不是没见过火铳,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火铳。它太大了,太长了,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杀人用的东西,倒像是某种艺术品。
“王将军,”周明远把枪托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铁木真的眉心,“看好了。”
王振国还没反应过来,周明远已经扣下了扳机。
一声巨响,震得城墙上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一团火光从枪口喷出,带着灼热的气浪,王振国感觉自己的脸被烤得发烫。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看向战场。
铁木真还在马上。
王振国的心猛地一沉,以为这一枪打偏了。可下一秒,他看到铁木真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缓缓地从马上栽了下去。他的头盔上多了一个洞,一个拇指大小的洞,正在往外汩汩地冒着血。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万蛮族铁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天可汗从马上坠落,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粮食。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它们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铁木真的尸体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瞪着眼睛,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不可置信的一瞬间。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三秒。
短短三秒的寂静之后,蛮族大营炸开了锅。
“大汗死了!”
“大汗被南人杀了!”
“南人有妖法!南人用了妖法!”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蛮族大军中蔓延开来。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们,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铁骑勇士们,此刻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没有人下命令,没有人组织反击,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二十万大军,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溃不成军。
雁门关的城墙上,王振国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打了三十年的仗,见过无数离奇的事情,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一枪,就一枪,二十万大军就溃败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已经把破军收回了木匣,正在往里面装子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不过是打了一只野兔。
“周大人,”王振国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铁匠。”
捷报传回京城,整个朝堂都炸了。
赵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雁门关的捷报,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像在做梦。一枪毙敌,二十万大军溃败,雁门关之围不战而解——这种只有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故事,居然真的发生了。
“好!好!好!”赵祯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像个孩子。他把捷报举起来,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念了一遍,念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朝堂上,百官的表情各异。武官们大多面露喜色,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比谁都清楚这场胜利的意义。文官们的表情就复杂多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安的,也有恐惧的。
李林甫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一个宰相应有的喜悦。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心腹都注意到,他握着手板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陛下圣明,天佑大梁。”李林甫朗声道,“周爱卿以一己之力退二十万敌军,实乃不世之功。臣提议,擢升周明远为军器监提督,正三品,全权负责北境防务火器之制造。”
赵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
散朝之后,李林甫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出来。幕僚们在外间候着,大气都不敢出。终于,书房的门开了,李林甫走出来,脸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去请周大人,”他对管家说,“明日午时,我在醉仙楼设宴,为周大人庆功。”
管家愣了一下。醉仙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一桌酒席要上百两银子,李林甫请客的对象,从来都是那些对他有用的人。可周明远——这个铁匠出身的暴发户——怎么看都不像能为他所用的人。
“相爷,”一个幕僚忍不住开口,“此人深得圣眷,又手握火器之秘,若不能为我所用……”
李林甫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
“所以,先看看他吃不吃这一套。”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若是吃,那就是自己人。若是不吃——”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那就是敌人。”
雁门关之战后的第三天,周明远回到了京城。
他没有直接进宫复命,而是先回了军器监的工坊。三天不在,工坊里已经堆满了半成品,工匠们见了他,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汇报这几天的进展。他听了半天,心里大致有了数,然后提笔给皇帝写了份奏折,详细陈述了扩大火器生产的计划。
奏折还没送出去,宰相府的帖子就到了。
周明远看着那张烫金的请帖,上面写着“明日午时,醉仙楼”,落款是李林甫。他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请帖随手扔在了桌上。
他知道李林甫。朝堂上没人不知道李林甫。这个人在官场混了十几年,靠的不是能力,而是心机。他能在你笑的时候捅你一刀,让你笑着死去。他能在你跪着的时候扶你起来,让你跪着感谢他的恩德。
这个人,比北境的二十万蛮族铁骑更可怕。
张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请帖,脸色都变了:“周大人,这……李相爷请客,您去还是不去?”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屋顶的房梁,想了想,忽然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他说,“白吃一顿,不吃白不吃。”
张铁柱急了:“可李相爷那个人……”
周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京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可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北境的蛮族只是明面上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朝堂上,在金銮殿的台阶下,在那一个个笑容可掬的面孔背后。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随身的短铳,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了几分。
“张叔,”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会怎么样?”
张铁柱想了想:“会被人惦记。”
“不对。”周明远摇了摇头,笑了,“他会被人害怕。而被别人害怕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够不着,要么掉进深渊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转过身,看着张铁柱,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从容、笃定,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
“我这个人,不喜欢掉下去。”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滚动。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