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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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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玄铁

大梁永安四年,仲夏。

方炎坐在天工坊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半尺长的铁条,铁条通体乌黑,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精钢重了三四倍。这东西是他三个月前从终南山弄回来的,据说是陨铁——天外坠落的玄铁,淬过火之后韧性和硬度都远超凡铁,唯一的缺点是产量太少,他手里这一根就是全部了。

墨童端着一碗绿豆汤小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绿豆糕,含混不清地说:“方大人,清汤子来了。”

方炎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三年了。

从永安元年的暮春到永安四年的仲夏,他在这个铁匠铺里关了整整三年零两个月,比牢狱还要精准。每天清晨睁眼,第一件事不是洗脸,而是翻看当天送来的军械图样——那些东西他连看都懒得看,却不得不看,因为每一张图样上都盖着工部的大印,每一道批示都来自工部侍郎李清寒。

天工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龙爪”暗器已经卖到了江南道,五百两银子的高价不仅没有劝退客人,反而因为“限购”而越发抢手。每天清早就有人在门口排队,天还没亮就等着开门,来的大多是一些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也有些轻纱遮面的官家小姐,在侍女簇拥下羞答答地走进铺子,花上千两银子买下那巴掌大小的机括暗器,仿佛是买一件体面的首饰。

方炎从不露面。

他是这座城中最不起眼的存在,工部从七品主事的官衔在所有官员里排到末尾,连早朝都轮不到他去上。他像是一条被人随手扔进缸里的鱼,缸不大不小,刚好够他游两下,但绝不会让他有机会游出去。

“方大人,”墨童又跑回来了,绿豆糕已经吃完了,嘴边还沾着碎屑,“李侍郎又来了。还带着之前那位。”

方炎放下绿豆汤,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走进前厅的时候,李清寒已经坐在那里了。绯色官袍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朝堂上。他身后站着那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方炎见过他一次,三年前那个暮春的深夜,这人跟着李清寒来宣过密旨,此后又跟着来了几次,始终一言不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方炎拱了拱手:“李兄。”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很奇怪,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丝难以言明意味的笑——就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忽然从你脸上看到了什么从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方炎,”他说,“陛下有旨。”

方炎单膝跪下。

李清寒收起笑容,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绢帛,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从七品主事方炎入朝三载,克勤厥职,督造火器精良有加,北境守备军屡奏其功。朕心甚慰,今擢方炎为从六品工部员外郎,着即入京面圣谢恩。钦此。”

方炎愣了一瞬。

三年了。

三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从七品,今天忽然就升了官。从六品工部员外郎,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官,但足够让他有资格参加早朝,足够让他从皇宫角落里的死胡同搬进东城官舍,足够让他——进入更多人的视线。

他接过圣旨,叩谢,起身。

李清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恭喜方大人。今日申时入宫面圣,莫要耽误了。”

方炎握紧圣旨,点了点头。

李清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回过头,语气极轻极淡:“方炎,路上小心些。”

说完,他便带着那个沉默的文士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东市嘈杂的人声里。

方炎站在原地,盯着敞开的铺门看了一会儿。

外面日头正烈,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门口经过,被七八个孩子紧紧追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孩子哭闹不止,妇人不得不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隔壁卖布的大婶瞧见了,笑着递过去一把扇子给她遮阳。

方炎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离自己很远很远。

他放下圣旨,走进后院密室,在墙上挂着的铜镜前站定。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下巴线条分明,三年前那个在铸造坊满头大汗的愣头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色淡漠的年轻官员。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死,那种日复一日的监控制造出来的死——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久而久之,就不再扑腾了。

“方大人,”墨童站在门外,声音轻得像做贼,“今天申时进宫,您不带我去啊?”

方炎转过身:“你留在铺子里,替我看着。”

墨童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乖乖点了头。

申时,宫城南门。

方炎站在门外等通传,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朱红色的宫墙,把整座皇宫蒸得像一个巨大的焖炉。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从六品官袍,是墨童昨晚连夜熨好的,领口的纹样从从七品的单鹤换成了从六品的莲花,莲花不大,绣在胸前,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孱弱花朵。

通传的时间比想象的久。

他站了差不多两刻钟,腿都有点发僵了,总算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从里面走出来,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最后停在一间偏殿外面。

“方大人请稍候,”内监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陛下正在批折子,批完了自会传你。”

方炎点头,在殿外的廊柱下站定。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方炎的影子从脚下滑到身后又被拉得老长。他没有催,也不敢催。在这座皇宫里,催一个皇帝是嫌命太长。

暮色四合的时候,偏殿里终于传来动静。

那道紧闭了许久的殿门从里面被推开,走出来的是赵恒身边最信任的掌印太监黄公公,六十来岁,一张脸皱得像核桃,满脸褶子里藏的都是精明的算计。

“方炎?”黄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咱家来吧。”

方炎跟着黄公公穿过偏殿,走进后面的暖阁。暖阁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黄花梨的长桌后面坐着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中年人,正埋头写着什么,连头都没抬。

方炎跪下行礼:“臣方炎,叩见陛下。”

赵恒没有抬头。

他继续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方炎看到了那张脸。

三年前他见过赵恒一面,匆匆一瞥,来不及细看。今天他跪在灯火通明的暖阁里,离赵恒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恒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眉目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之气。这让方炎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古画,宋朝的皇帝都长得不怎么霸气,有一种被文官集团绑架的无奈和疲惫。赵恒就是这样的人,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倒像一个被绑在龙椅上动弹不得的精明商人,每分每秒都在盘算着利弊得失。

“起来吧。”赵恒开口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刚好让方炎能够听清。

方炎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赵恒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磨得很耐心,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皮肤。

“朕想了三年,”赵恒慢慢地说,“到底该怎么用你。”

方炎不说话。

“你给朕造了一把枪,一把天底下最厉害的枪。”赵恒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方炎认出那是“天威”的缩小版模型,巴掌大小,比例精确,每一处细节都一丝不苟,做得像一件工艺品,“朕拿这把枪试了很多次,打穿铁甲就像捅破窗户纸,轻轻一下,就透了。朕当时很害怕——朕怕的是,这把枪如果是别人的,朕该怎么睡那安稳觉?”

他顿了顿,将模型放下,端起桌上一盏茶抿了一口。

“后来朕想通了。”赵恒抬眼看着方炎,“不怕你有本事,只怕有本事的人没有弱点。朕一直在找你的弱点,找了三年,总算找到了。”

方炎的瞳孔微缩。

他的后背忽然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恒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绕着长桌慢慢踱步,走到方炎身边停下来:“朕很喜欢你的天工坊。不是因为你能造东西,是因为你是一个有牵挂的人。李清寒说你身边只有一个捡来的小书童,朕想,能够让一个铁匠对一个捡来的孩子心软,说明你方炎还没有铁石心肠——有软肋的人,才值得朕用。”

方炎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墨童。

赵恒在用墨童试探他——不,不只是试探,赵恒已经握住了墨童这张牌,只等他翻出底牌。

“你不必害怕,”赵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变得温和了些,“朕没有动那个孩子。朕说了,朕喜欢你的天工坊,喜欢你的铺子,喜欢你藏在铺子里的那些好东西。朕只是想知道,你方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三年了,朕派了无数人盯着你,你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画了什么图样,朕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方炎一个人能听见,“可是朕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炎抬起头,直视赵恒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前世那些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铁匠,想了一辈子,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他想到了穿越前那个出租屋里喝剩的半瓶啤酒,想到了冰箱里忘了吃的那碗泡面;他想到了天工坊后面那间密室里被图纸堆满了的长桌,想到了墨童每天歪着脑袋叫他“方大人”时嘴巴里嚼着绿豆糕的蠢样子。

然后他说:“臣,只想好好活着。”

这句答案太过寻常,寻常到赵恒愣了一下。

赵恒眯起眼,似乎想从方炎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方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赵恒觉得他不是在说谎——正因为太像真的了,所以更不像真的。

“好好活着,”赵恒重复了一句,嗤笑一声,“你以为在这座皇宫里想好好活着有那么容易?”

方炎没接话。

赵恒转身走回桌后,拿起桌上另一封折子,扔到方炎面前:“你看看。”

方炎捡起折子翻开,上面写着北境守备军换装“天威”火铳的报告,内容很详实,从第一批三百把的开始列到了最近的一批,每一批的数量、时间、损耗率都清清楚楚。报告最后是守备军统兵的署名——“靖安王赵琮”。

方炎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靖安王赵琮,赵恒的胞兄,先帝嫡长子,在大梁最北端的燕州镇守了二十余年。这个人与赵恒完全不同,赵恒温吞,赵琮却像一把出了鞘的长刀,二十四岁带兵打到草原深处,三十岁平定北疆叛乱,三十五岁把边境向北推进了三百里。京城的百姓说起靖安王,脸上都要变三分颜色。

三年前方炎在皇宫后院的铸造坊造出那把枪之后,被卖到北境的图纸就在赵琮手里开花结果。如今的北境守备军人人手持天威火铳,战斗力翻了何止一倍。赵琮的声望水涨船高,坊间传言称他为“北方的天威”,与赵恒这个“南边的圣君”隐隐分庭抗礼。

赵恒看着方炎翻折子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朕这个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方炎抬起头:“臣不敢妄议亲王。”

“朕让你议。”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说:“靖安王殿下功勋卓著,镇守北疆,保我大梁社稷平安,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赵恒嗤笑一声:“你这门面话说得跟李清寒一样好听。朕问你真话。”

方炎将折子合上,放在桌上,慢慢说出一句令赵恒瞳孔骤缩的话——

“靖安王殿下,太能打仗了。”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骤然凝固。

赵恒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甚至算不上爽朗,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是一个猜了很久谜语的人终于解开了谜底:“你果然看出来了。朕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他走到方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方炎,朕升你的官,不是因为你把天工坊开得好,也不是因为你会造那些乱七八糟的暗器——朕升你的官,是因为朕要成全你,让你从那只笼子里走出来,替朕办件大事。”

方炎心里一跳:“什么大事?”

赵恒转过身,走回桌后,从暗格里取出一面铁牌。那铁牌通体漆黑,上面只刻了一个字——“密”。他把铁牌递给方炎,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回铸器坊。朕要图纸。朕要能对付靖安王天威火铳的东西。”

方炎接住铁牌,入手一片滚烫。

方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风裹着长安街上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今晚的空气比前三年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沿着长安街往回走,一路上经过大大小小的官宦府邸,有的门前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有的却阖门闭户,漆黑一片,像一座空坟。

走到东市的时候,远远看见天工坊的铺门敞着,墨童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槛上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看到方炎回来,墨童把西瓜一扔,噌地跳起来:“方大人!”

方炎拍了拍墨童的脑袋:“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您呢。”墨童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后院来了一位贵客,说是找过您好几次了。穿灰衣服的那个,不爱说话,跟个铁拴的闷葫芦似的,但眼神可凶——小的差点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方炎脚步一顿。

灰衣,不爱说话,眼神凶——那个跟在李清寒身边的文士。

他快步穿过前厅,推开后院的门。

月光如水,铺了大半个院子。那个灰衣文士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背着手,仰头望着树梢上的一弯残月,整个人和月色融为一体,安静得像一幅画。

方炎站定脚步,拱手:“久等了。”

灰衣文士转过身来。

方炎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颧骨很高,嘴角有一条浅浅的刀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有身份的人。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鹰。

不是鹰那种凶猛,而是鹰那种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的锐利,像是能在黑暗中看见猎物的锐利。三年前方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手底下见过血,而且绝不止一条血。

“在下姓霍,”灰衣文士开口了,声音低沉,像闷雷,“单名一个鼎字,在靖安王府供职。”

方炎的脑子“嗡”了一下。

靖安王府的人。

赵琮的人。

这个跟在李清寒身边来宣了三道密旨的文士,这个被赵恒的心腹大臣带进方炎铺子的人,居然是靖安王府的人。

——那这三年,他到底是赵恒的人,还是赵琮的人?

方炎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自己改装过的袖弩,弦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寸许长的钢针能无声无息地射穿三寸厚的木板。

霍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缓缓踱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自顾自坐下了。

“不必紧张,”他说,“在下没有恶意。今天来找你,是替靖安王殿下传一句话。”

方炎站在原地,没有动:“什么话?”

霍鼎从怀里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到石桌上,推过去:“殿下说,他一直很想见见你。”

方炎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雄浑如铁画银钩,一看就是武将的手笔——但却是一个极其干净利落、毫无多余弯弯绕绕的武将手笔。

“北境苦寒之地,愿与足下共饮一杯烈酒。”

方炎看着这行字,喉结滚了一下。

三年前那个暮春的深夜,李清寒提着酒来到他的住处,说“你只能待在笼子里”。三年后的今天,靖安王赵琮用这样一封简短的信对他说——“我等你。”

这里面的意思,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殿下还说,”霍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他知道你在造一样东西。一样比天威更大的东西。天工坊这些年明面上卖的是龙爪暗器,暗地里你一直在往北境送图纸,送的比你给工部的多得多。”

方炎瞳孔骤缩。

“你送给工部的图纸都是阉过的,”霍鼎嘴角微微上扬,“但送给北境的,每一张都是真的。”

方炎的呼吸骤然停止了片刻。

这个秘密,他藏了三年。天工坊后院那间密室里的图纸堆成山,每一张都经过三道审核才送到工部去,但那三道审核看到的东西都是他加工过的。真正的图纸被他用朱砂隔水法写在纸上之后覆上一层薄蜡,只有加热到一定程度才会显现。这些图纸全部通过墨童藏在蜡烛里、藏在瓦片底下、藏在墙砖背后,然后不知名的渠道送出了京城,送到了北境。

这些事,连李清寒都不知道。

——霍鼎怎么会知道?

方炎盯着霍鼎的眼睛,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袖子里的弩箭随时可以射出:“你到底是谁?”

霍鼎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但那个笑容比他冷着脸的时候更让人不安,因为那里面带着一种了如指掌的笃定,像一个已经布了三年局的棋手终于亮出了最后一手棋。

“靖安王府的人,”他说,“但你放心,我站在你这边。”

方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被缚,被扔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里。

这不是他自己选择的,而是他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昨晚他没有等到回答——或者说,霍鼎根本不屑于回答他所有的追问。他们之间的对话在云里雾里持续了半宿,最后灰衣人站起身,毫无征兆地扇了他一巴掌。

不是恶意的。

那一巴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沉郁力道,如棉裹铁,劲透骨面。方炎前世好歹也是个太极高手,这一招他认得——“太极十三势”中的“挒”,扯劲临门,劲力刚猛。那一巴掌下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件事:霍鼎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士。

是个练家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那一巴掌让方炎直接晕了半刻钟。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不是天工坊,不是京城,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黑色布帘遮住了车窗,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闪过的是陌生的树木和山石,泥土的路面逼仄难行,说明这不是官道。

“醒了?”霍鼎的声音从车厢角落里传来。

方炎偏头看去,那人稳稳当当地靠在那里,似乎一直在看着他,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你要带我去哪?”

“北境,”霍鼎简短地说,“靖安王想见你。”

方炎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试图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脑子里天旋地转的晕眩在飞速消散,他开始放慢呼吸,调动气息——但经脉中的真气行至哑门穴时,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拦了回来。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堵,是拦,像是有极极轻微的异物嵌在骨缝里,周身真气微微凝滞。

不对。

不是说好了被锁琵琶骨或者灌散功散那种粗糙的手法,而是一种极其精巧的禁锢手段,精准地从七十二个穴窍之中找到了一丝细不可查的凝滞。

这不是江湖上的三流手段,这是皇家的镇魂术。

方炎猛地睁大眼睛:“你们是——”

“我说了,靖安王府的人。”霍鼎的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想的那个不对。我们不是赵琛的人,只不过恰好在他身边待了很久。”

赵琛?

靖安王赵琛——不对,靖安王叫赵琮。赵琛是谁?皇帝——皇帝叫赵恒。赵琛又是谁?

方炎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撞得七零八落。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根绳子的头,但这根绳子的长短他都还没摸清,更别说看清绳子另一头拴着的是人还是鬼了。

“你问我到底是谁,”霍鼎忽然坐直了身体,看向方炎的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被一把钝刀抵在眉心,“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想清楚,听了这个答案,你就不可能再回到天工坊,不可能再回到那张铺满图纸的桌子后面,不可能再喝墨童端上来的绿豆汤了。”

车外马蹄声如雷。

车内的烛火被颠簸得剧烈摇曳,霍鼎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亮中显现出一种坚硬的质感,像铁。

方炎看着他,慢慢地说:“我好像已经没有选择了。”

霍鼎摇摇头:“你有。在到达北境之前,我随时可以放你走。我们可以伪装成一桩绑架勒索的案子,把你半路丢下。你回京城之后咬死什么都不知道,赵恒已经派了那么多人盯着你,有那些眼线作证,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前面是三条路。

霍鼎掀起帘子,看了看前方的路况,然后放下帘子,回头看着方炎:“这就是我说那番话的原因。你接下来要走哪条路,决定权在你。”

方炎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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