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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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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被押进太极殿时,满朝文武正吵成一锅粥。

“万万不可!那方炎私造妖物,形同谋反!”

“臣附议!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铁青,手指攥着龙椅扶手咯咯作响。三天前,他在校场上亲眼看见方炎手中的铁疙瘩喷出火舌,百米外的靶子瞬间炸成碎片。那声音比惊雷还响,吓得他直接从銮驾上滚了下来。

“宣方炎上殿。”

方炎身上的铁链足有三十斤重,每走一步都哗啦啦响。他的粗布短褐上满是炭灰和铁锈,十根手指头缠满了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罪民方炎,叩见陛下。”他不卑不亢地跪下,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痕迹。

左丞相周鹤年第一个跳出来,白胡子气得直抖:“大胆方炎!你私造火器,惊扰圣驾,论罪当诛!还不从实招来,究竟受何人指使?”

方炎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挑:“回丞相大人,没人指使。我就是个打铁的,打腻了菜刀锄头,想打点新鲜玩意儿。”

“放肆!”周鹤年气得胡子翘得更高了,“你打的那些东西——能当街打死野猪的长管子,会炸的圆铁蛋,还有那日校场上、校场上——”

“步枪。”方炎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那叫狙击步枪,有效射程一千二百米。那天校场上靶子离得近,我只装了一半的药,不然整面靶墙都得塌。”

满朝哗然。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起那日地动山摇的声响,想起碎木横飞的靶子,想起自己在一众嫔妃和侍卫面前吓得跌坐在地的狼狈模样——那是他登基以来最丢脸的一次。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怕。这东西能把百步之外的靶子打成碎片,那打人岂不是轻轻松松?若是有人拿这东西对着他——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方炎,朕问你,你这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莫要说是你自己琢磨的,这等巧夺天工之物,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方炎沉默了片刻。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特种兵出身,附身在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上。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被征去修皇宫,因得罪了工部的人被打了个半死扔进乱葬岗,正好让他捡了个现成的。

“回陛下,是草民家传的手艺。”他找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家传?”周鹤年冷笑一声,“方炎,你祖宗八辈都是铁匠,打的都是锅碗瓢盆,何时传下这等妖物?你莫要欺君!”

方炎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侍卫匆匆跑进来,“陛下,楚将军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宣。”

一个身披铠甲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走进来,单膝跪地:“末将楚雄,参见陛下。北境急报,北狄再次犯边,铁骑已破雁门关外三道防线,边关告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大殿上,方才还在吵吵嚷嚷的朝臣们瞬间安静了。

北狄。这是大梁朝最深的梦魇。每年秋高马肥之时,那些草原上的狼骑便会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年年派兵,年年打败仗,不知赔了多少银子和粮食,死了多少将士。边关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知道了,让兵部拟个章程,增派五万大军北上,再从国库拨五十万两银子——”

“陛下!”楚雄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增兵有何用?北狄铁骑来去如风,我军的弓箭射程不过百余步,敌军还未进入射程,我军已遭箭雨覆盖。这些年边关将士死伤无数,不是将士们不勇猛,实在是兵器不如人啊!”

皇帝沉默。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方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了计较。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朝臣,直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草民或许能解边关之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鹤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道:“大胆!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打铁的能妄议的?”

方炎没理他,继续说道:“草民打的枪,名曰狙击步枪。若给边关将士配备此物,别说北狄铁骑,就是来一千个一万个,也叫他们有来无回。那日校场上陛下也亲眼见了,百米之外,一枪毙敌。若是制成更长的枪管,五百米、八百米外取敌将首级,亦非难事。”

大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怕这东西,但他更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若是真如方炎所说,能造出五百米外取人性命的利器,那北狄何足为惧?那些草原上的狼崽子再也不能仗着马快弓强欺负大梁的将士了。

可他不敢轻易相信。

“方炎,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草民知道。”方炎的语气依旧平淡,“草民愿意立下军令状。若不能为朝廷造出堪用的火器,甘愿领死。”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挥了挥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朕考虑清楚,再做定夺。”

方炎心中冷笑。他知道皇帝的顾虑——既想要他的枪,又怕这枪落在别人手里反噬自己。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侍卫上前拉起方炎,铁链哗啦作响。方炎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周鹤年身上。这位左丞相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里面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炎被带走后,朝堂上又吵了起来。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周鹤年坚持要杀方炎,楚雄则力保他,认为这是大梁扭转战局的唯一机会。

皇帝被吵得头疼,提前退了朝。

方炎被关进天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这里阴暗潮湿,老鼠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气味。他靠着墙壁坐下,闭目养神。

他在等。

以他对那位皇帝的观察,这位天子虽然胆小多疑,但并不愚蠢。北境的威胁是切实存在的,而方炎手里的东西是解决这个威胁最直接有效的手段。皇帝一定会用他,但在用他之前,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手里。

天刚擦黑的时候,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太监拎着食盒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浴桶的小太监。那太监面白无须,约莫四十来岁,笑容和气,一看就是皇帝身边得用的人。

“方公子,杂家姓李,是陛下跟前伺候的。”太监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方公子是能人,不能怠慢了。这天牢阴冷,给您送些热汤热饭来,再烧些热水洗洗身上的晦气。”

方炎睁开眼睛,看着那太监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在这天牢里算得上是顶级待遇了。

他没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李公公也不着急,等方炎吃得差不多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方公子,陛下让杂家带句话——公子今日在朝堂上说的事,陛下很有兴趣。只是有些关节还需要再斟酌斟酌。公子且安心住着,好日子在后头呢。”

方炎擦了擦嘴,抬头看着李公公的眼睛:“烦请公公转告陛下,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

“草民需要一些材料和工具,就算是住在天牢里也不能闲着。陛下若是信不过草民,可以让兵部的人全程监督,一步步验证草民所言虚实。”

李公公眼睛一亮,显然方炎这个态度正中皇帝下怀。他连连点头:“公子放心,杂家一定把话带到。”

当晚,方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那张虽然简陋但铺了新棉被的石床上,望着头顶昏黄的油灯出神。

他知道自己走在刀尖上。皇帝现在对他客气,是因为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一旦北境的威胁解除了,或者他造出来的火器被朝廷摸透了原理,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必须给自己留后路。

天牢的夜晚很长,也很安静。方炎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各种计划。忽然,他听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墙壁,有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莫尔斯电码?

方炎瞬间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竖起耳朵仔细听。

又来了。确实是莫尔斯电码,虽然敲得很轻很轻,如果不是练过特种兵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听见。那信号的意思是——你好?

这里还有穿越者?

方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墙壁上敲了回去:你好。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信号:你也是穿过来的?哪一年的?叫什么名字?

方炎快速回复:2024年,方炎。你呢?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久到方炎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墙壁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2019年,李清寒。军科院弹药工程专业。

方炎愣住了。

军科院弹药工程——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搭档!他虽然懂枪械设计和使用,但对火药的配比和弹药的制造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穿越过来之后,他最大的困扰就是复刻现代火药的难度太大,威力大打折扣。如果能有人帮他解决火药和弹药的问题——

他来不及多想,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方炎迅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了。有人从牢门的观察窗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方炎在睡觉之后,又离开了。

脚步声走远之后,方炎又等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起来,在墙壁上轻轻敲了几下:隔墙有耳,不便多说。以后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李清寒的回复简短得有些冷淡:杀了几个人。不该杀的。

方炎皱了皱眉,正要继续敲,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好几个人,步伐整齐,带着兵器的碰撞声。

牢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芒照进来,刺得方炎眯起了眼睛。

李公公又来了,但这次他身后的不是小太监,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御前侍卫。侍卫们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方公子,这位是九门提督赵大人。”李公公介绍道,“陛下有旨,请公子移驾别院。从今日起,公子的一切需求和行动,都由赵大人负责。”

九门提督亲自出马?方炎心里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九门提督掌管京城防务,是皇帝最信任的武官之一。让他来“负责”自己的安全和行动,表面上是重视,实际上是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的监视。

方炎站起身,向赵昆拱手:“有劳赵大人了。”

赵昆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请”,转身就走。

方炎跟着他走出牢房,穿过长长的甬道。在经过一间牢房时,他余光瞥见一扇铁门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笔迹很新鲜,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方炎心中一动,脚步略微顿了一下。赵昆立刻回头,冷冷地看着他。方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牢牢记住了那个位置。

别院在皇城东边一座僻静的宅子里,三进的院落,四周高墙围拢,墙头上还拉着铁丝网——虽然方炎觉得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人翻得过这种墙,但皇帝的排场还是要有的。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打铁用的全套家什,炉子、风箱、铁砧、锤子、钳子,一应俱全。旁边的桌上还放着几块上好的精铁和木炭。

方炎看了看这些东西,转头对赵昆说:“赵大人,这些材料不够。我需要铜、锡、铅、硫磺、硝石,还有——”

“写下来。”赵昆递给纸笔。

方炎接过纸笔,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他故意写得潦草了些,有些配比故意写得似是而非,这样既能拿到需要的东西,又不会让人轻易摸清门道。

赵昆接过单子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方炎叫住他,“我想见一个人。”

赵昆转过身来,目光如刀。

“天牢里还关着一个人,我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但我要她给我当助手。”方炎说,“搞火器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活,我需要帮手。陛下要我立军令状,总得给我配齐人手吧?天牢里关着的那些死囚,反正都是一死,不如给我用用,万一弄出点名堂来,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赵昆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方炎知道,赵昆会把这个话原封不动地报给皇帝。至于皇帝答不答应,就看他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够不够重了。

当晚,方炎在院子里捣鼓了一整夜。他先用现有的材料打了一把最简单的火铳——说白了就是一根铁管塞进木柄里,后面钻个眼点火。这种东西威力有限,射程还不如强力弓弩,但胜在原理简单,能让皇帝看到他在干活。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又来了,身后跟着四个抬着一个大木箱的小太监。

“方公子,陛下准了你的请求。”李公公笑呵呵地说,“你要的那个女囚,杂家给你带来了。不过有言在先,她是个危险人物,杀人如麻的。公子可得当心些,别被她反噬了。”

木箱被抬进院子,盖子打开,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

方炎看清她的样子时,愣住了。

这女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满是伤痕和血迹。可那张脸——即便邋遢成这样,依然能看出惊人的美貌。眉眼如画,唇色虽然苍白,但轮廓极美。更让方炎注意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瞳的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那是杀过人的眼睛,狼一样的眼睛。

她的手腕和脚踝都锁着铁链,比方炎之前戴的那副还要粗。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大木箱的底部,除非把箱子劈开,否则不可能挣脱。

李清寒。

方炎心里确定了。可他没有贸然相认,而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人把她从木箱里扶出来,送进后院收拾干净。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方炎才走近她。

李清寒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她靠在廊柱上,离方炎大约三米远,身体微微绷紧,像一个随时会暴起的猎豹。

“你就是那个打铁的铁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好听。

“方炎。”他伸出手,用的不是古代那种抱拳礼,而是现代人的握手手势。

李清寒看着他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只是面部肌肉的一个极细微的运动。她没有握手,而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胆子不小,敢从天牢里捞人。”

方炎的手悬在半空中,但他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往前一送,握住她的手腕——那里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新伤。他能感觉到她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压紧的弹簧,随时会暴起伤人。

“师妹,”方炎故意大声说,让暗处的眼线都能听见,“我知道你是犯了事才被关进去的,但师父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不管你。只要你好好的帮我干活,我保证,等咱把差事办好了,我去求陛下赦免你的罪。”

李清寒眼中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但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方炎。

方炎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铁匠炉子,一边走一边大声说:“来,我先教你生火。这些打铁的规矩,你得从头学起。”

他蹲在炉子前,拿起火折子引燃木炭,动作娴熟得像干了半辈子的老铁匠。李清寒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帮你。”方炎也压低声音,手上添柴的动作不停,“也帮我自己。我能活着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造出足够强大的武器,强大到让皇帝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

“所以你用了我?”李清寒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你是弹药专家。”方炎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单靠广木硝石配比的土法火药,最大威力也就那样。我想造出真正的无烟火药,想造出能打穿铁甲的开花弹,我需要你的专业知识。而你,”他顿了一下,“需要我的保护。在这座宅子里,你是我的助手,没有人能动你。出了这座宅子,你是杀了人的死囚,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见得到。你自己选。”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

炉火越来越旺,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方炎站起来,拿起一块精铁放进火里烧。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就像真的只是一个在带徒弟的铁匠。

终于,李清寒开口了:“你要我先做什么?”

“先烧炭。”方炎从旁边拿起一把斧头递给她,“院子里有木柴,劈成小块,放进窑里烧。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木炭,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炭粉。”

李清寒接过斧头,掂了掂分量,站起来走向柴堆。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从没干过重活的女人。方炎看着她劈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不速之客,被命运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皇权至上,人命如同草芥,一个人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天家的手掌心。

可他不信这个邪。

精铁烧得通红,方炎用钳子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了下去。火星四溅,铁砧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锤,两锤,三锤——每一锤都实实在在,铁块在锤打下逐渐变成长条。

三天的试工期很快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方炎没有和李清寒多说什么,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工作上的必要沟通。但方炎注意到,李清寒虽然嘴上不说,行动上却已经默认了助手这个角色。他让她烧的炭,她烧得又快又好;他让她磨的钻头,她磨得又尖又利;甚至在他打铁的时候,她还能主动在旁边拉风箱,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这是穿越者之间的心照不宣。

第四天早上,赵昆来了,带来了方炎要的所有材料——铜、锡、铅、硫磺、硝石,一样不少,而且品质都不错。他还带来了一个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工部的官服,眼神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这位是工部侍郎黄大人。”赵昆介绍道,“陛下说了,方公子要什么材料和工部对接,由黄大人一手操办。”

方炎看了一眼黄侍郎,心里冷笑。说的好听是“对接”,其实就是派个人来盯着,看他到底用了多少料、造了什么东西。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多疑的性格永远不会变。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面上。

“黄大人来得正好。”方炎笑着说,“草民正要开始制枪,正缺个懂门道的行家给掌掌眼。”

“哦?”黄侍郎捻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笑了,“方公子不介意老夫旁观?”

“欢迎之至。”

方炎把黄侍郎请进院子,李清寒已经在操作台前等着了。操作台是一张大木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和材料——都是从现代人视角看来古里古怪的东西,但在方炎手里,每一件都有它的用途。

“第一支枪,草民打算做手铳。”方炎拿起一根铜棒,在手心里掂了掂,“短小轻便,适合骑兵和将领使用。射程大约五十步,能在马上装填。”

“五十步?”黄侍郎眼睛一亮,“我朝最强的神臂弓也不过两百步的有效射程,手铳才五十步,是不是弱了些?”

方炎笑了。他知道工部的人在打什么算盘——想窃取技术,然后自己造出更好的来,好把方炎一脚踢开。可惜他们不知道,枪械的原理看似简单,真正难的是材料和工艺的精密度。没有配套的冶金技术和弹药配方,就算把图纸原封不动地给他们,他们也造不出堪用的东西。

“回黄大人,”方炎不紧不慢地说,“五十步确实不远,但大人想过没有,一个弓弩手要练三年才能上战场,一个铳手只要练三天就能打得像模像样。再说了,”他拿起一根已经半成品的枪管,对着光线眯着眼看,“这东西能装填铁砂,五十步内一片扫过去,什么骑兵都挡不住。”

黄侍郎没再说什么,但眼神明显更亮了。

接下来半个月,方炎几乎没有合过眼。他白天和黄侍郎周旋,当着对方的面演示手铳的制造过程,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和李清寒关起门来做真正的研究。

真正的火药配方被他们藏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方。李清寒不愧是军科院出来的弹药专家,她对火药的了解远超方炎的预期。在她的调整下,黑火药的威力提升了将近三倍,燃烧速度更均匀,残渣也更少。她还利用现有的化学知识,从硝石和硫磺中提纯出了更高质量的原料。

“如果能把硝石的纯度再提高一个等级。”李清寒蹲在地上,用小刀削着一块硝石,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我们可以试着做底火。”

“底火?”方炎正在锉一根枪管的膛线,闻言抬起头来,“你觉得以现在的条件能做出来?”

“很难。”李清寒实话实说,“底火需要雷酸汞,需要硝酸和汞在酒精存在下反应。汞好办,硝酸可以用硝石和绿矾制备,但酒精——这里只有米酒,浓度不够。”

方炎想了想:“纯度够不够?”

“不够,但勉强能凑合。”李清寒把削好的硝石粉末倒进一个小瓷碗里,用研钵轻轻研磨,“只能试试看。不过就算做出来了,也没多大意义。手装枪的底火和后装枪的底火不是一个概念,我们得先解决后装枪的结构问题。”

“结构我来解决。”方炎放下锉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你看这个。”

李清寒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紧了。

那是一支步枪的设计图。线条严谨,尺寸精确,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和公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枪管、枪机、击发机构、供弹机构、瞄准系统——一应俱全。

这不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图纸。

“毛瑟K98k?”李清寒认出这个设计,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疯了吗?以现在的加工条件,怎么可能造出旋转后拉式枪机?”

“不是K98k。”方炎摇头,指着图纸上的细节给她看,“我简化了很多结构。这是单发步枪,没有弹仓,每次只能装一发打一发。枪机是简化的旋转后拉式,只有两个闭锁凸榫,闭锁强度足够应付改良后的黑火药。击针是螺旋弹簧击发。枪管是线膛,四条膛线,右旋,缠距我还没最后确定。”

李清寒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语气有些苦涩,“我被抓进来之前,在江湖上混了大半年,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不聪明,工部的那些工匠个个都是能工巧匠,给他们一个样品,他们能仿造得八九不离十。但他们缺一样东西——理论基础。他们不懂空气动力学,不懂内弹道学,不懂材料力学。所以就算你把图纸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造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方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担心他们会偷学?”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李清寒把图纸还给他,“黄侍郎那个老狐狸每天都来,你以为他真是来看热闹的?他在偷师。你说手铳只给骑兵用,他就在心里盘算怎么把这个技术用在弩机上;你说线膛能提高精度,他就把线膛的原理记下来,打算回去仿造。你拦得住吗?”

方炎笑了笑:“为什么要拦?让他们学。”

李清寒皱眉。

“他们学得会的,都是浅层的东西。”方炎把图纸收好,拿起锉刀继续锉枪管,“真正的核心技术在你我手里。火药的精确配比、金属的热处理工艺、膛线的加工精度、击发结构的可靠性——这些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出去。”

李清寒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跳动的烛光。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她问。

方炎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从木箱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李清寒低头看去,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那不是枪械图纸,而是一幅地图。京城的全城布防图,包括皇城、内城、外城的三重城墙,九座城门的方位和守备兵力,五座军营的位置和兵种配置,甚至还有皇宫内部的建筑布局。

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箭头和圈圈,有些地方还标注了数字,像是某种代号。

“你——”李清寒猛地抬头看向方炎,“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个东西的?”

“你以为我来这京城一个多月都在干什么?”方炎慢悠悠地说,“修皇宫只是个由头,我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搞到京城的地形情报。你别忘了,我穿越之前是干什么的。”

特种兵。侦察兵之王,渗透和情报搜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李清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重新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缓缓移动,那条红线从皇城西侧的一处隐蔽墙角开始,穿过重重宫墙,最后指向了太极殿的方向。

“这是一条潜入路线。”她深吸一口气,“你要刺杀皇帝?”

“不。”方炎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重要节点给李清寒看:“你看这些地方。皇城的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涵洞,直通护城河,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内城东北角的粮仓常年无人值守,从那里可以翻墙进入民居区域。外城南门守军的换防时间我摸清了,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期间有一刻钟的空档期。”

他把每一个点连成一条线,就是一条从皇城核心区域通往城外的完整逃生路线。

“皇帝想用完了就杀我,我没意见。”方炎的声音很平静,“问题是,他杀得了我吗?”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映出那张过于冷厉的脸。

“你以前在哪个部队?”她忽然问。

方炎看了她一眼:“这个重要吗?”

“重要。”李清寒的声音很轻,“我怕你是演戏的,到时候跑路的时候把我卖了。”

方炎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雪狼特种大队。”他说出了一个番号。

李清寒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刻意的锃亮,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光——就像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忽然听到乡音,那种猝不及防的亲切和心安。

“我是军事科学院的文职,不算正经军人。”她说,“但我导师是总装轻武器所的,我跟他做过好几个型号的弹药定型试验。你们的枪我没少打,95式、03式、高精狙,都打过。”

“所以你是会开枪的。”方炎说。

“打得还算准。”李清寒难得露出一点傲气。

方炎伸出手。这次不是要握手,而是握拳。

李清寒看着他的拳头,嘴角微弯,也捏起拳头,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方炎说。

“别指望我跟你愉快。”李清寒收回拳头,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淡,“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而已。”

方炎不以为意,他知道这个女人嘴上再硬,心里已经认了这门搭档。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不用多余的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白天,方炎在黄侍郎面前演示手铳的制造过程,李清寒在一旁扮演称职的助手;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两个人就关在工坊里捣鼓真正的东西。

第一支手铳的样炮在第十九天做出来了。

那是一根不到一尺长的铜管,装在打磨光滑的硬木枪托上,后膛有一个简单的机关——一个可以旋转的钢制火门,装好火药和弹丸之后,把火门转过来扣上,从引火孔里插进火绳,点燃即可发射。

方炎在院子里竖了块靶子,当着黄侍郎和赵昆的面演示。

“轰”的一声巨响,铜管喷出一团火球和浓烟,铅弹丸在靶面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靶子在三十步外,弹着点偏左了约两寸。

黄侍郎快步跑过去查看靶子,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忌惮。

“方公子,这手铳确实厉害!”他捻着胡子说,“若是大量配发军队,北狄铁骑何足惧哉?”

方炎笑了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过,”果然,黄侍郎话锋一转,“老夫有个疑问。这手铳威力虽大,但装填太慢,打完一枪之后,得花老半天工夫重新装药装弹。战场上哪给你这个时间?”

方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包。

“黄大人请看。”他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包定量的火药和一颗铅弹丸,用油纸裹成一个小小的圆柱体,“这东西叫定装弹。用的时候不用一勺一勺地舀火药,也不用拿通条捣半天,直接把纸包塞进枪管,火门一开,火绳一点,就能打。”

他把纸包塞进枪管,用通条轻轻捅了一下,然后装填引火药,点火,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不止。

黄侍郎彻底无话可说了。

赵昆从头到尾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个幽灵一样沉默,不说话,不表态,只是看着。

方炎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常落在李清寒身上。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而是猎手打量猎物的那种,又冷又沉,让人后背发凉。

他记在心里,但没有表现出来。

夜深了。

方炎和李清寒坐在工坊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京城布防图。烛火压得很低,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

“赵昆在盯着你。”方炎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新的位置——那是皇城东北角的一处暗哨,他今天刚发现的。

“我知道。”李清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他在找我的破绽。”

“你能杀了他吗?”

李清寒抬眼看他:“你不是要跑路吗?杀了他动静太大。”

“不杀他我们跑不了。”方炎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停下炭笔,画了个圈,“赵昆是九门提督,京城防务的总负责人。他要盯着一个人,那个人绝无可能在京城里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们要出城,必须过他这一关。”

李清寒想了想:“那就让他消失。”

“怎么消?”

李清寒没有回答,而是从衣领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包,用油纸密密实实地裹了好几层。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方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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