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2)
方炎是个穿越者,可这穿越的剧本拿得不太对。
别人的穿越系统给金手指,他的系统给个“铁匠铺模拟器”。别人的穿越左拥右抱,他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了三个月的铁。别人的穿越动辄封王拜相,他连镇上的地痞都打不过,全靠打出来的铁器换点散碎银子糊口。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方炎在一道闪电中从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消失,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这个叫青云镇的地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铁匠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代价是每天抡大锤。方炎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这么锤下去了,直到今天——老铁匠三天前病重,铺子里的活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镇上的王屠户订了把杀猪刀,隔壁李寡妇订了把菜刀,还有衙门的张捕头要十把朴刀,这些活他都没干完,因为他在琢磨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系统界面悬浮在眼前,别人看不见,他自己却看得分明。系统面板上赫然写着:“当前进度:92%。提示:第一件作品将决定您的职业走向,请慎重选择。”
三个月了,他一直在等这个提示。老铁匠教他打菜刀、打锄头、打铁锅,他全都照做,系统毫无反应。直到三天前,他在铺子角落的一个落满灰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古怪的图纸——有火铳,有连弩,甚至还有一种叫做“神火飞鸦”的火箭。笔记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方氏机密,传子不传女。”
方炎当时就愣住了。方氏?他也姓方。老铁匠说他姓方,收留他也是因为看他姓方,说祖上曾经阔过,后来败落了。这本笔记是老铁匠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方家曾经是京城里有名的兵器世家,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出了京城,世代隐居在这青云镇打铁为生。
笔记里的图纸让方炎心跳加速。那些火铳的设计远比这个时代的武器先进,他甚至看到了一个近似于狙击枪的草图——一根极长的铁管,下方配着木质枪托,上面画着复杂的瞄准装置。草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千里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嘉靖三十六年于辽东试射,百步穿杨,威力惊人。然朝中奸臣当道,此物若现世,恐生灵涂炭,遂封存至今。”
方炎穿越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但他有一个爱好——打游戏。尤其喜欢射击类游戏,什么狙神、枪王,他全都玩过。那些枪械的构造,他在游戏论坛里看过无数拆解图,虽说不至于闭着眼睛能造出来,但基本原理、大致结构,他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有了这本笔记作为基础,再结合他自己的知识,那把图纸上的“千里铳”,他觉得自己能造出来,而且能造得更好。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日没夜地干。王屠户的杀猪刀他只打了个半成品,李寡妇的菜刀更是连铁都没烧,张捕头的十把朴刀更是遥遥无期。他把铺子里所有的好铁都挑了出来,反复锻打、淬火、打磨,按照笔记上的尺寸和结构,一点一点地把那根长长的枪管做出来。枪管内部的螺旋膛线最难处理,他用自制的拉线机床,一根线一根线地拉,拉到第三天才算勉强合格。枪托用的是镇上最好的胡桃木,他亲手雕刻、打磨,上了三遍桐油,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瞄准镜是个难题,这个时代没有光学玻璃,他就用天然水晶磨制镜片,经过反复试验,居然被他磨出了一组勉强可用的凹凸透镜,装在自制的铜管里,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狙击镜,但放大三四倍不成问题。
进度卡在98%的时候,系统终于又跳出了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制造精密远程打击武器,系统自动调整职业走向。当前职业:铁匠→兵工师。请完成最后1%。”
最后1%是弹药。这个时代的火药配方他记不全,但笔记里写着方家祖传的火药秘方——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经过反复调整,比普通火药威力大得多。他按笔记的配方调配了火药,又用铅块浇铸了几颗子弹,大小刚好能塞进枪管。一切准备就绪,系统面板上的进度终于变成了100%,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恭喜宿主解锁‘兵工师’职业。第一件作品‘方氏千里铳’已铸造完成。正在计算作品品质……品质评定:传奇。解锁技能:百步穿杨(被动)。解锁物品:传奇兵工图纸×1。”
方炎愣住了。传奇品质?百步穿杨?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奇异的力量涌遍全身,他的视力突然变得清晰无比,连远处墙角的蚂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双手也稳得出奇,仿佛再也不会颤抖。他知道,这是系统给他加的技能。
他看着手里这把耗尽心血打造的狙击枪,胡桃木的枪托温润如玉,长长的枪管泛着幽蓝的冷光,水晶瞄准镜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把枪放在穿越前,大概相当于十八世纪末的水平,在这大梁朝,绝对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他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癫狂。打了三个月的铁,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方炎还没来得及收起枪,铺子的门帘就被猛地掀开了。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锦衣卫。而且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服制。
来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扫了一眼破旧的铁匠铺,最后视线落在这个抱着奇怪物事的年轻人身上,眉头微微一皱:“你就是方炎?”
方炎下意识地把枪往身后藏了藏,但那个动作在锦衣卫指挥使眼中反而更加惹眼。他冷冷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铁匠方炎即刻入京面圣,不得延误。钦此。”
方炎的脑子嗡了一下。面圣?皇帝要见他?他一个破铁匠,有什么值得皇帝亲自召见的?
“这位大人,”方炎硬着头皮开口,“草民不过是个打铁的粗人,不知皇上召见所谓何事?”
锦衣卫指挥使的目光再次扫过他身后露出半截的枪管,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方炎,三个月前你在青云镇凭空出现,来历不明。一个月前,你在铁匠铺后山试射火器,声如惊雷,惊动方圆十里。五天前,锦衣卫北镇抚司收到密报,说你正在打造一件足以颠覆天下的兵器。你以为,这些事情皇上会不知道?”
方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以为自己在后山试射的事没人知道,那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居然被锦衣卫盯上了?这个时代的特务机构,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方炎,”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皇上说了,你若识相,带着你的东西老老实实跟本官走,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你若不识相——”
他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意思不言而喻。
方炎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刚刚解锁的新技能“百步穿杨”和那张传奇兵工图纸,又看了一眼手里这把还没开过光的狙击枪,心一横,把枪往肩上一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草民……遵旨。”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方炎以为皇帝会在大殿上接见他,龙椅高坐,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威严肃穆。然而现实是,他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偏殿,殿内只有三个人——他,锦衣卫指挥使,以及一个穿着明黄色便服、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这个年轻男子正盘腿坐在一张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打量着方炎。他的眼神很特别,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他长得不算英俊,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你就是那个铁匠?”皇帝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草民方炎,叩见皇上。”方炎膝盖一软,正准备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跪什么跪,朕最烦这些虚礼。陆斩,你也下去吧。”
锦衣卫指挥使陆斩躬身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下方炎和皇帝两个人。方炎手里的狙击枪还扛在肩上,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不恭敬,连忙把枪放下来,想往身后藏,但又不知道该藏在哪。
皇帝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把枪上。他放下手中的葡萄,眼神里的懒散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贪婪的光芒:“这就是你造的东西?拿来给朕看看。”
方炎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捧着枪递了过去。
皇帝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沿着枪管的纹路缓缓滑过,在瞄准镜处停了一下,透过镜片看了看,又托起枪托掂了掂分量。他的动作让方炎有些意外——这不像是第一次接触火器的人,反而像是见过不少类似东西的老手。
“朕登基之前,曾在兵部的武备库里见过火铳。”皇帝缓缓说道,“那些东西笨重、易炸、射程不过三五十步,连个像样的准头都没有。朕当时就在想,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人能造出一把像样的火器?”他抬起头看向方炎,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炽热,“锦衣卫的密报里说,你在后山试射此物,一枪打穿了三百步外的一面铁盾。朕本来不信,但现在朕信了。”
方炎心里咯噔一下。三百步外打穿铁盾的事,是他第二次试射时干的,距离青云镇至少二十里,他以为绝对没人知道。锦衣卫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特务的鼻子也太灵了。
“朕来问你,”皇帝把枪递还给方炎,“此物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草民叫它……千里铳。”
“千里铳?”皇帝笑了,“口气不小。那你给朕演示演示,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千里取人性命。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殿门再次打开,陆斩走了进来,“陆斩,去把朕准备好的东西带上来。”
陆斩领命而去,不多时,几个小太监抬着一面巨大的铁盾走了进来,那铁盾少说有三寸厚,重达数百斤,几个小太监抬得满头大汗。铁盾被立在偏殿另一端的尽头,距离方炎站的位置大约有百步之遥。
方炎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那面三寸厚的铁盾,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他这把枪的动能,百步距离打穿三寸铁板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这是在室内,万一跳弹或者穿透后伤到别人,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皇上,”方炎硬着头皮说,“这偏殿狭小,万一……”
“没有万一,”皇帝大手一挥,“朕就站在你旁边,你要是有本事伤到朕,朕就认了。打。”
方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端起枪,透过水晶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地套在铁盾的中心。系统给的“百步穿杨”被动技能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枪和目标。
扳机扣动。
轰——
一声巨响在偏殿内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枪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白烟,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射向铁盾,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铁盾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
安静了。
小太监们吓得瘫倒在地,陆斩的绣春刀已经拔出了一半,眼神中满是惊骇。就连皇帝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身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铁盾。
方炎放下枪,耳朵里嗡嗡作响。室内的枪声比室外大了好几倍,他自己都被震得有点懵。
皇帝大步走向铁盾,方炎跟在他身后。铁盾的中心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的钢铁向外翻卷,像一朵被暴力撕开的铁花。三寸厚的铁板,被一颗小小的铅弹打穿了,而且打得很彻底,子弹穿过后在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弹孔,砖石碎了一地。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手缓缓伸向那个弹孔,指尖触碰翻卷的铁片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方炎注意到,这个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懒散和漫不经心的年轻皇帝,此刻的表情非常复杂——有震惊,有兴奋,还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恐惧。
“好……好。”皇帝喃喃地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方炎手里的枪,“方炎,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方炎被他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草民……不知道。”
“意味着什么?”皇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意味着从今往后,武功高低不再是战场上的决定因素。一个练了三十年武艺的大将军,挡不住一个练了三天的普通士兵扣动扳机。意味着铁骑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再厚的铠甲在你这东西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意味着——”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阴鸷的意味,“如果有人用这东西来刺杀朕,朕就算有三千大内高手护驾,也挡不住一颗从三百步外飞来的子弹。”
方炎听出了皇帝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心猛地一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明鉴,草民只是一个打铁的,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方炎跪在地上,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剜来剜去,冷汗顺着额头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皇帝笑了。
那个笑容让方炎更害怕了。因为那不是高兴的笑,不是满意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露出的、带着残忍意味的笑。
“方炎,”皇帝缓缓开口,“朕给你一个天大的赏赐。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御用兵工师,专门为朕打造兵器。你要什么材料,朕给你什么材料;你要多少人手,朕给你多少人手;你要多少银子,朕给你多少银子。只有一个条件——”
他俯下身,凑到方炎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造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只能给朕一个人用。如果让朕发现你把任何一样东西给了外人,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炎已经明白了。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草民……遵旨。”
皇帝直起身,拍了拍手,殿门大开,陆斩带着一群太监宫女鱼贯而入。皇帝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坐回罗汉床上,拿起那串没吃完的葡萄,随意地挥了挥手:“陆斩,带方炎去他的新宅子。从今天起,他就是朕的方大人了。哦对了,”他又想起什么,“方炎,你那个千里铳,给朕改个好听点的名字。千里铳太俗了,配不上朕的品味。”
方炎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穿越前那些游戏里狙击枪的名字,脱口而出:“回皇上,草民觉得……‘帝王之眼’这个名字如何?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如同皇上的眼睛一样,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皇帝手中的葡萄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方炎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然后缓缓地笑了。
“帝王之眼……”他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满意,“好,好名字。方炎,你不但会打铁,还会拍马屁,是个可造之材。”
方炎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养心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陆斩在前面带路,脚步不紧不慢。方炎抱着枪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甬道。皇宫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巡夜的禁军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方大人,”陆斩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有件事本官觉得应该告诉你。”
方炎心中一凛:“陆大人请讲。”
“皇上今年二十八岁,登基六年,前五年都在太后和朝臣的掣肘下度日。直到今年年初,皇上才真正掌握了朝政大权。”陆斩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皇上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做的不仅仅是当一个守成之君。他要开疆拓土,要扫平北边的鞑靼,要收复被瓦剌占据的河套地区,要让四海宾服、万邦来朝。”
方炎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陆斩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大梁朝的军备已经废弛太久了。神机营的火器还是永乐年间造的,能用的不到三成。边军的弓弩射程不过百余步,面对鞑靼的铁骑冲锋,往往只能放上两三箭就被冲垮了。皇上一直在找能够改变战场格局的东西,直到锦衣卫的密报送到他的案头。”
“所以皇上才会这么着急召我入京?”方炎问。
陆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方炎,本官在锦衣卫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人。他们有的想巴结皇上,有的想利用皇上,有的甚至想背叛皇上。你知道他们的下场是什么吗?”
方炎摇头。
“他们现在都埋在北镇抚司后面的乱葬岗里。”陆斩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散在夜风中,“皇上让你造东西,你就老老实实造东西。别想太多,也别做太多。这是本官给你的忠告。”
方炎抱着枪,站在月光下,看着陆斩的背影渐行渐远。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这把取名“帝王之眼”的狙击枪,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张还没动用的传奇兵工图纸,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皇帝要的是横扫天下的无敌兵器,而他方炎,一个穿越过来只想苟活的普通人,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滔天洪流之中。如果这把枪是潘多拉的盒子,那么盒子的盖子,已经被他亲手掀开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方炎见识到了什么叫“举国之力”。
皇帝在皇城西边划了一大片地,建了一座“神机营兵工院”,方炎担任院正,官拜五品。表面上是五品官,但实际上他能调动的资源远超这个品级——户部每个月拨给他五千两银子的经费,工部最好的铁料、铜料、木料优先供他选用,兵部从各地选拔了三百名手艺最好的铁匠、木匠、皮匠听他差遣。更夸张的是,皇帝把自己的亲军——三千营中的五百精兵调来给他当试验靶场的安全护卫,这些士兵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身上带着杀气,光是往那一站就让人腿软。
方炎从来没有管理过这么多人,一开始手忙脚乱。但他很快发现,系统在解锁“兵工师”职业后,陆续给了他一些辅助技能——“精准控制”让他在指导工匠时能准确指出误差范围,“图纸解析”让他能快速将脑海中的设计转化为详细的施工图纸,还有一个叫做“团队协作”的被动技能,让他手下的工匠们配合起来异常默契。这些技能加上他穿越前在游戏论坛里积累的那些枪械知识,让他迅速从一个铁匠铺学徒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兵工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帝王之眼”的图纸标准化。第一把枪是他手工打造的,耗时三天,很多部件都是一次性的,无法复制。标准化之后,枪管、枪机、枪托等部件都有了统一的尺寸和规格,普通铁匠按照图纸就能批量生产零部件,最后由他亲自组装调试。这样一来,生产速度大大提升,第一个月就造出了五把合格的“帝王之眼”,第二个月提升到十五把,第三个月达到了三十把。
但这远远不够。皇帝要的不是几十把狙击枪,他要的是一支能够横扫天下的火器军队。方炎在第三个月开始着手设计一种制式火枪——比“帝王之眼”短一些,射程和精度也有所降低,但结构更简单,成本更低,适合大规模装备部队。他给这种枪取名叫“神机铳”,参考了穿越前看到的那些燧发枪的设计,用燧石击发取代了老式的火绳,大大提高了射速和可靠性。
皇帝每隔三五天就会来兵工院视察一次。有时候是白天,方炎正在工坊里指导工匠,皇帝就穿着便服悄悄走进来,站在一旁看他干活,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是深夜,方炎正在伏案画图纸,皇帝就带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来找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聊天,聊的都是兵器、战法、天下大势。方炎发现这个皇帝其实很健谈,而且学识渊博,对火器的理解远超他的想象。有一次皇帝甚至亲自上手试射了一把“神机铳”,五十步外命中靶心,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拍手叫好。
但方炎始终没有忘记陆斩那天的忠告,也没有忘记皇帝看他的第一个眼神——那个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猎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是皇帝的赏识和信任,另一边是随时可能翻脸的猜忌和杀机。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既不能表现得太过无能让皇帝失去兴趣,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能干让皇帝感到威胁。
这把尺子,太难拿了。
转折发生在那年的秋天。
北方的鞑靼部落在首领也先的率领下大举南侵,十万铁骑越过长城,连破三座边关重镇,兵锋直指京城。消息传到紫禁城时,满朝哗然。兵部尚书上书请求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内阁首辅建议迁都南京暂避锋芒,太后甚至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了。
皇帝没有说一句话。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朝堂上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却只会推诿扯皮的大臣们,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方炎没有资格上朝,但他从陆斩那里听说了朝堂上的情形。陆斩说,皇帝散了朝之后,一个人去了太庙,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太庙里做了什么,但他从太庙出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和进去之前完全不同了。
当天晚上,皇帝把方炎召进了养心殿。
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摇曳,皇帝的脸上半明半暗。他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帝王之眼”的缩小版模型——那是方炎做来送给他的玩物,鎏金的枪管,象牙的枪托,精美得像一件工艺品。
“方炎,”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朕。”
“皇上请问。”
“你的火器,能不能打赢鞑靼的十万铁骑?”
方炎沉默了很久。这不是一个能用“能”或“不能”来回答的问题。如果他说能,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就是欺君之罪;如果他说不能,皇帝可能当场就会翻脸,一个不能打仗的兵工师,对皇帝来说就是废物。
“皇上,”方炎谨慎地选择措辞,“神机营现有各型火器共计八百余杆,其中‘帝王之眼’四十三杆,‘神机铳’六百余杆,其余为老式火铳。以目前的火器数量,正面迎战十万铁骑,胜算不大。”
皇帝的眼神冷了下来。
“但是,”方炎话锋一转,“草民说的‘正面迎战’是没有意义的。火器的优势不在于正面迎战,而在于——”
“在于什么?”
“在于它可以改变战争的方式。”方炎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出那个他在心里准备了很久的计划,“鞑靼人强在马背上,他们习惯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进行突击和迂回。但火器可以将战场拉远,在他们尚未接近我军阵线之前就大量杀伤。三百步外,‘帝王之眼’可以精准狙杀敌军的将领和旗手;两百步外,‘神机铳’可以形成密集火力网,打乱骑兵的冲锋阵型。如果配合拒马、壕沟等防御工事,即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继续说。”
“草民斗胆建议,此战不以歼灭敌军为目标,而以挫其锐气、迫其退兵为目的。”方炎在地上用茶水画了一幅简要的地图,“鞑靼人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不可能久战。如果我们能坚守城池,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携带火器绕到敌后,袭击他们的粮草辎重,不出半月,也先必然退兵。”
皇帝盯着地上的茶水地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方炎,你让朕很意外。你不只是一个打铁的,你还会打仗?”
方炎连忙摇头:“草民不懂打仗,这些都是草民在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
“呃……《孙子兵法》。”
“朕也读过《孙子兵法》,”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朕读出来的东西和你读出来的好像不太一样。”
方炎不敢接话,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茶水地图。
皇帝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入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皇帝背对着方炎,声音低沉而坚定:“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御驾亲征。”
方炎猛地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背影。烛光在他的龙袍上跳跃,像一团燃烧的火。这一刻的皇帝,不再是那个懒散的、喜欢吃葡萄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帝王。
大军出征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皇帝一身金甲,骑在雪白的战马上,身后是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大营的精锐部队,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方炎没有随军出征,皇帝把他留在了京城,理由是“兵工院不能停工,前线需要的火器弹药全靠你在后方供应”。但方炎知道真正的原因——皇帝不信任他,不可能让他接触到前线的军事机密,更不能让他在战场上掌握军队。一个能造出杀人利器的人,如果再学会了指挥军队,那对皇权的威胁就太大了。
方炎对此心知肚明,反而松了一口气。上战场?他又不是疯了。他只是个打铁的,又不是特种兵,系统给他的技能全都是关于造兵器的,没有一个是用来打仗的。让他上战场,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为这场战争做足了准备。出征前一个月,他带着兵工院三百名工匠昼夜赶工,造出了新式的“神机连弩”——一种可以连续发射十支弩箭的机械弩,射程虽然不如火器远,但在雨天火药受潮时可以替补使用。他还改进了火药的配方,使威力提升了三成,同时减少了枪管炸膛的概率。弹药方面,他用一个半月的时间赶制了五万发铅弹,三千斤火药,足够前线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开战。
前线传来的第一封战报,是在大军出发后的第七天。锦衣卫的密使快马加鞭,三百里加急将战报送入京城。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语:“皇上亲率三千精兵,夜袭敌营,斩敌首两千级,缴获战马八百匹。”
满朝振奋。
第二封战报在三天后到达:“神机营于怀柔城外设伏,以火器列阵,击退鞑靼前锋万人队,杀伤过半。”
第三封战报:“帝王之眼狙击队成功狙杀鞑靼先锋大将,敌军士气大挫。”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战报都带着胜利的消息,内阁的大臣们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变成了弹冠相庆,太后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就连京城的老百姓都自发地走上街头,敲锣打鼓地庆祝。
只有方炎,在读完第七封战报后,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七封战报很简单:“皇上率军追击,鞑靼溃退百里。现大军已至居庸关外,正集结兵力准备决战。”
但方炎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鞑靼首领也先是草原上的一代枭雄,纵横大漠三十年未尝败绩,怎么可能被一次夜袭、一场伏击就打得溃不成军?这不像溃败,更像是……诱敌深入。
他连夜给皇帝写了一封密信,力陈不可冒进,建议见好就收、固守待援。信写好后,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交给了锦衣卫的人送出去。他知道这封信可能会触怒皇帝,在皇帝眼里,一个打铁的敢教皇帝打仗,这是僭越。但如果不写,万一皇帝真的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信送出去三天后,方炎等来的不是皇帝的回复,而是一封加急战报,和战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人。
战报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方炎的心里:“居庸关外中伏,大军陷入重围。神机营死战突围,损失过半。皇上……驾崩。”
方炎的大脑一片空白。
皇上驾崩?那个喜欢吃葡萄、喜欢深夜带着酒来找他聊天、会像个孩子一样为打中靶心而欢呼的年轻皇帝,就这么死了?
不对。方炎猛地抓住送战报的锦衣卫千户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皇上真的驾崩了?你亲眼看到了?”
锦衣卫千户满脸血污,眼神涣散,显然是拼死突围出来的,声音嘶哑:“卑职亲眼看到皇上被一支流矢射中落马,然后……然后鞑靼的骑兵冲了上去,卑职没能救回皇上……”
方炎松开手,踉跄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才没有倒下。
战报上说皇帝驾崩,但锦衣卫千户说皇帝只是被流矢射中落马,然后被鞑靼骑兵围住了。这中间有巨大的信息差——皇帝到底死没死?如果死了,尸首在哪?如果没死,为什么会被围住?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方炎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张让他汗毛倒竖的脸。他认得这张脸,这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王安,出征前留在京中负责后方事务的王安,一向以忠心耿耿著称的王安。
但此刻,王安脸上的表情不是悲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方炎毛骨悚然的平静。
“方大人,”王安的声音尖细而阴柔,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皇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娘娘请您入宫议事。”
方炎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那个一开始就主张南逃的太后。那个被皇帝压了五年、直到今年才放权的太后。那个对皇帝御驾亲征百般阻挠、最终没能拦住只能放任的太后。
皇帝刚出事,太后就急着召他入宫议事?议什么事?议谁当新皇帝的事?
“王公公,”方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皇上驾崩的消息尚未证实,说不定——”
“方大人,”王安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而残忍,“太后娘娘的话,就是旨意。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方炎看着王安身后那十几个太监,虽然穿着太监的服饰,但站立的姿态、走路的步伐、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子军伍气息——这些人不是太监,是换了衣服的禁军。
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把装饰用的短火铳——那是他给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只有一尺来长,但威力不弱于“神机铳”。短火铳摸上去冰冷而坚实,给了他一点点安全感。但紧接着,他又想起皇帝的话——“如果有人用这东西来刺杀朕,朕就算有三千大内高手护驾,也挡不住一颗从三百步外飞来的子弹。”
皇帝担心的是别人用火器刺杀他,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方炎深吸一口气,松开短火铳,露出一个恭顺的笑容:“王公公说得对,太后娘娘召见,草民岂敢不去?走吧。”
他跟着王安走出兵工院的大门,门外已经停好了一顶轿子。方炎钻进轿子,轿帘放下的瞬间,他的脸沉了下来。系统面板在脑海中闪烁,那张尘封已久的传奇兵工图纸,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一直没舍得用,因为系统提示这张图纸需要用一种极其稀有的材料——“天外陨铁”才能铸造,而这种陨铁他只在笔记上看到过描述,从未亲眼见过。
但现在,也许他不得不动用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皇位争夺,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皇帝御驾亲征,神机营全军出击,后方空虚,太后趁机发难。而他方炎,作为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掌握着全天下最先进的火器制造技术的人,是太后必须争取或者除掉的对象。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方炎掀开轿帘,只见宫门上挂满了白幡,太监宫女们全都换上了丧服,一片愁云惨雾。但方炎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脸上虽然挂着悲痛的表情,眼角却一滴泪都没有。
全都是演的。
方炎被带到了慈宁宫。太后端坐在正中的凤椅上,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着一朵白花,面容哀戚,但眼神清明得不像是刚死了儿子的人。
“方炎,”太后开口了,声音温柔而慈和,“皇帝在世时,常跟哀家提起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哀家一直想见见你,可惜没有机会。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方炎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太后娘娘节哀。”
太后叹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皇帝年轻气盛,不听劝阻,非要御驾亲征,结果落得如此下场。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心如刀绞啊。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思来想去,决定让皇帝的弟弟——端王继位。方炎,你觉得如何?”
方炎低着头,心中冷笑。皇帝的弟弟端王,今年才十四岁,太后如果扶他登基,那毫无疑问又是太后垂帘听政,重新掌握朝政大权。
“太后娘娘圣明,”方炎恭恭敬敬地说,“只是……皇上驾崩的消息尚未证实,如果仓促立新君,万一皇上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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