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城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缩在垛口后面,弓着腰,连头都不敢抬。有个老兵死死地抱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别起来,别起来,那厮的箭不认人。”那年轻士兵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弓。
方炎趴在垛口上,透过瞄准镜往外看。
城外的旷野上,一个人正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那人身材魁梧,身披狼皮大氅,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下是一张粗犷到近乎狰狞的脸。他的背上背着一张巨大的弓,那弓比普通的弓大出一倍有余,弓身用牛角、鹿角和木材复合制成,弓弦则有拇指粗细,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筋腱绞成的。
射雕手。
方炎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亲眼看见,才知道传闻非虚。那人的马就停在城头弓弩的射程之外,大约七百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射到城头,又不会被城头的箭矢伤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原城,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轻蔑,像是在看一群笼中的猎物。
方炎深吸一口气,把瞄准镜的倍数调到最大。
水晶片将射雕手的影像放大了数倍,方炎甚至能看清他毡帽上那根鹰羽的颜色——漆黑的,像是浸过墨汁。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朝城头这边看了一眼。
方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骂自己胆小。七百步的距离,那人就算有鹰一样的眼睛,也不可能看见城头上一块小小的水晶片反光。
但他还是觉得不安。
射雕手在城外转了两圈,忽然勒马停住。他从背上取下那张巨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那箭比寻常的箭长出一截,箭簇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城头上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没有人敢动。他们只能缩在垛口后面,听着那弓弦被拉紧的声音,像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地逼近。
嗡——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方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支箭的轨迹,就听见城头“笃”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钉穿了。
他转头看去,一个士兵的盾牌被箭矢洞穿,箭头从盾牌的背面露出,距离那士兵的脸只有不到三寸。那士兵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那支箭,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盾牌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那张包铁的盾牌在箭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从洞穿处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然后整张盾牌哗啦一声散成了碎片。
方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射雕手的弓很厉害,但亲眼看见还是一阵头皮发麻。这种威力,别说射穿铁甲,就算是城墙的砖石,多挨几箭也得崩开。
城外的旷野上传来一阵狂笑,是射雕手的声音,粗犷而嚣张,像是野兽的咆哮。他骑着马在城外狂奔,一边跑一边用大梁的官话大喊:“太原的孬种们,你们的皇帝不要你们了!投降吧,我们大汗说了,投降的人不杀,还能分到土地和女人!”
城头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动摇的神色。
就在这时,方炎动了。
他把大狙架在垛口上,单膝跪地,用枪托顶住肩膀。瞄准镜里,射雕手的影像格外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那人在狂笑时露出的后槽牙。他的手搭在扳机上,指尖微微发颤,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方炎闭上眼,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风速、距离、湿度、弹道下坠,这些在现代狙击手手册里需要精密仪器测算的数据,此刻只能靠他的经验和直觉来估算。他在这把大狙上花了一百多个日夜,每一寸枪管、每一颗子弹都经过他无数次打磨和调试,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脾性。
但他从来没有在实战中开过一枪。
这一枪打出去,要么射雕手死,要么太原亡。
“方炎。”身后传来李清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可以的。”
方炎睁开眼,手指猛地扣下了扳机。
轰——
枪声炸响的瞬间,整个城头都震了一下。所有人都被那声巨响吓懵了,有几个胆小的士兵直接趴在了地上,以为天雷劈了下来。一团浓烈的白烟从枪口喷出,在方炎面前炸开一团云雾,火药味呛得人直流眼泪。
方炎顾不上这些,死死地盯着瞄准镜。
城外旷野上,射雕手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支巨大的箭矢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射雕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小洞,鲜血正从洞口汩汩流出,在狼皮大氅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像一棵被砍断根的大树,慢慢地、慢慢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轰隆。
尘埃飞扬。
城头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欢呼,是哭。那个盾牌被射穿的士兵第一个哭了,他抱着那面碎掉的盾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然后是那个抱着烧火棍叫娘的李大牛的战友,然后是络腮胡子的将领,然后是城墙上所有活着的人。
他们哭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太累了。
三个月的围城,三个月的死亡,三个月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射雕手死了,那个像噩梦一样缠绕了他们三个月的死神,就这么在他们的眼前,被一枪崩了。
方炎跪在地上,大狙还架在垛口上,他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刚杀了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隔着七百步的距离,透过一块水晶片,他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的扳机下变成了尸体。
他应该高兴的。射雕手杀死了那么多大梁的士兵和平民,死有余辜。但方炎高兴不起来,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李清寒走过来,蹲下身子,把一件披风搭在方炎肩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在方炎肩上停留了片刻,力道沉稳而温暖。
方炎抬起头,看着李清寒那张依然冷冰冰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李统领,你说射雕手死了,北狄就会退兵吗?”
李清寒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射雕手只是北狄的一个将军,他死了,北狄还有千千万万个将军。他们会带着更猛烈的怒火扑向太原,为射雕手报仇。这场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结束,恰恰相反,它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变得更加血腥。
方炎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漆黑的大狙,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东西能杀人,它能救太原吗?
能救大梁吗?
能救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当夜,太原守将周将军在府中设宴,为方炎和李清寒庆功。方炎吃得很少,喝得却很多。李清寒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把他面前的酒杯移走了三次,又被他拿回来三次。
“李统领,你让我喝。”方炎酒气熏天,舌头都大了,“我他妈杀人了,你让我喝点酒压压惊怎么了?”
李清寒冷着脸,把酒杯又移开了。这次他直接倒进了自己嘴里,一滴都没给方炎留。
方炎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像是要骂人。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想回家。”
李清寒的手顿了一下。
“家在哪里?”他低声问。
方炎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宴席散后,李清寒把方炎扛回了住处。方炎住的是周将军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偏院,不大,但好歹有张床。李清寒把他扔到床上,又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要走。
“别走。”
李清寒回头,看见方炎正半睁着眼看着他,目光迷离而恍惚。
“李统领,”方炎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其实不是真的?”
李清寒皱了皱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方炎固执地摇头,“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发现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该怎么办?”
李清寒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他已经走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低沉而郑重:“那就做对的。”
方炎笑了,在笑声中沉沉睡去。
李清寒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一瞬间,夜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只木匣上。
大狙就躺在里面。
李清寒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抚过木匣的表面。木头还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温热的,像是有生命一样。他不知道方炎是怎么做出这东西来的,甚至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东西的威力,远远不止七百步。
如果方炎能做出射程六百步的大狙,那么他就能做出射程一千步、两千步,甚至更远的东西。如果他能让火药爆发出今天的威力,那么他就能让火药爆发出十倍、百倍的威力。如果他能在枪管里刻出膛线,那么他就能刻出更精密的膛线,让子弹飞得更稳、更远、更致命。
这些东西,单拿出任何一样都足以改变战争的规则。而方炎把它们全部揉在了一起,捏出了一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
李清寒抬起头,看向北方。
夜色深沉,看不见尽头。
但他知道,在那里,在北狄的大营里,此刻一定乱成了一锅粥。射雕手的死讯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会恐惧,有人会愤怒,也有人会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从七百步外杀死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他们迟早会来查。
会来查方炎,会来查这把大狙,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一切抢到手。
李清寒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来就来吧。
他站起身,回到方炎的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剑横在膝上,一有风吹草动就能瞬间暴起。
月色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方炎的脸上。睡着的方炎和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时他总是在笑,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笑容也从未从他脸上消失过。但睡着后,他的眉头会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李清寒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三天,太原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射雕手死了之后,北狄的军队确实退后了三十里扎营,但没有撤离。斥候传来的消息说,北狄大营里正在紧急调兵,预计十天之内会有至少五万援军抵达太原城下。而太原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人,粮草也只够再撑半个月。
周将军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天都在议事厅里和将领们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建议弃城突围,有人主张死守待援,还有人说干脆投降算了,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方炎没有参加这些争吵。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自己关在周将军给他临时腾出的一个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他在做大狙的子弹。
原本他带了二十发子弹来太原,射杀射雕手用了一发,还剩十九发。十九发子弹,听起来不少,但对面是五万大军,十九发子弹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要做更多的子弹,同时还要改良大狙的结构,争取把射程再往上提一提。
李清寒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你不去议事厅听听?”方炎一边熔铅一边问。
“不去。”李清寒靠在墙上,抱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
“万一他们吵着吵着打起来了呢?”
“打死几个少几个,省粮食。”
方炎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话。这人说话是真的冷,冷到骨子里,但你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毛病。
第三天傍晚,方炎终于从铁匠铺里出来了。他满脸都是炭灰,头发被火星燎焦了好几缕,活像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难民。但他手里的木匣比来时重了一倍,里面整整装了四十发子弹。
李清寒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
方炎咧嘴笑了。这个“还行”从活阎王嘴里说出来,含金量堪比一枚军功章。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那是敌袭的警报。
方炎和李清寒对视一眼,同时朝城头跑去。
城头上,周将军已经在了,他举着千里镜往北边看了半天,脸色比锅底还黑。方炎趴在垛口上,透过瞄准镜往外看,瞳孔猛地一缩。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移动。
那不是五万人。
那至少是十万人。
黑压压的骑兵漫山遍野,像潮水一样朝太原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城头的砖石被震得咯咯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旌旗遮天蔽日,上面绣着的狼头图腾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挣脱旗帜扑向城头。
方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十万人,他就算有一百发子弹,也只能杀死一百个人。十万人里的一百个人,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方炎。”李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炎转头,看见李清寒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能打多远?”李清寒问。
“有效射程六百步,极限射程八百步。”方炎下意识地回答。
“那就打最前面的那个。”
方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清寒的意思。擒贼先擒王,如果他能把北狄的主帅狙掉,大军群龙无首,说不定能争取到几天的时间。几天的时间虽然不够救太原,但至少能让城里的守军多喘几口气。
他把大狙架在垛口上,透过瞄准镜扫视着远处的大军。十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要想从中找到主帅,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没有放弃,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身披金甲,在乌压压的骑兵中格外显眼。他的周围簇拥着上百名精壮的护卫,个个手持盾牌,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他手中拿着一根马鞭,正对着太原城指指点点,似乎在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方炎的手搭上了扳机。
八百步。
这是大狙的极限射程,超过了这个距离,子弹的精度和威力都会大打折扣。但如果不打,等那人再往前几百步,城头的守军可能已经被北狄的先锋部队淹没了。
赌一把。
方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轰——
枪声炸响的瞬间,方炎的心脏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子弹划破空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朝那个人飞去。他在瞄准镜里看见,子弹击中了那人身旁的一个护卫,那护卫的盾牌被洞穿,整个人被冲击力掀翻在地。
没中。
方炎咬紧牙关,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又塞进一发新的子弹。烟尘还没散尽,他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瞄准。
那金甲人显然被枪声惊动了,他猛地转头朝城头看来,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周围的护卫更加紧密地围了上来,盾牌叠盾牌,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人肉城墙。
轰——
第二枪。子弹从两块盾牌的缝隙间穿过,击中了金甲人的肩膀。金甲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立刻被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城头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方炎没有欢呼。
他看见了金甲人摔下马背时,脸上那个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方炎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这个人不是主帅。主帅不会在十万大军中穿得如此显眼,不会在被枪击后露出那种表情。这个人是个诱饵,是用来测试大狙的诱饵。
北狄人已经知道城头有某种能远距离杀人的武器,他们在试探它的极限射程和精度。那个金甲人是故意来送死的,为的就是让方炎开枪,暴露出大狙的射程和弹道。
方炎猛地转头看向李清寒,后者的脸色也变了。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他们中计了。
城外的北狄大军忽然变换了阵型。原本潮水般涌来的骑兵开始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骑着一匹黑色的巨马,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的外貌极其可怕。满脸的刀疤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用刀子在脸上画了一张地图。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用一块黑布蒙着,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幽火。他身披一件黑色的重甲,甲片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咒文,手中提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陌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不知已经饮过多少人的血。
北狄大汗。
铁穆真。
他在离城头大约一千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勒住缰绳,用那只独眼盯着城头,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十万大军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像是十万人,倒像是一座沉默的坟墓。
铁穆真的声音从旷野上传来,浑厚得像是打雷:“城头的,我听说你们有个人,能在一千步外杀人。”
城头上鸦雀无声。
“很好。”铁穆真笑了,“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他放下陌刀,转身策马,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大军之中。
城头上,方炎的手已经彻底凉了。
他看着外面那十万大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站在一头巨兽面前,拿着一根绣花针,不知道应该扎它哪里。
“李统领,”方炎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李清寒没有回答。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入城头的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但他握刀的手指,指节泛白。
白得像死人。
远处,北狄大军已经开始安营扎寨。无数的帐篷像是蘑菇一样从地里长出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营地中央,一顶巨大的金帐正在缓缓升起,帐顶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方炎透过瞄准镜看着那面狼头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前,曾经在网上看过一篇帖子。帖子问的是,如果给你一把狙击枪,让你回到古代,你能改变历史吗?
底下最火的回复是:不能。因为历史不是由武器决定的,而是由人决定的。
方炎当时觉得这个回复太装逼了,现在却觉得,说这话的人,一定是真的见过血。
他把大狙从垛口上拿下来,靠在城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西方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被血染过的。
“方炎。”李清寒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想回家。”
方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清寒。暮色中,李清寒的脸看得不太真切,但方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的家,在哪儿?”李清寒问。
方炎张了张嘴,想说“京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清寒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那个方炎一直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你到底从哪里来?
方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清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很远的地方。”方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远到你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李清寒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方炎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天。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上野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大军营地里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歌声苍凉而辽远,像是一群狼在对着月亮嚎叫。
方炎忽然觉得,那把大狙沉得他快拿不动了。
不是因为它重,而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太重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李大牛冰冷的尸体,碎成渣的盾牌,射雕手胸口那个手指粗的小洞,铁穆真那只幽火般的独眼,还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李清寒的脸。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棺材板似的脸,而是那天夜里在他床边说的那句话时的脸。
“那就做对的。”
方炎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大狙。
他会做对的。
一定。
远处,北狄大营的金帐中,铁穆真坐在虎皮椅上,受伤的胳膊已经被包扎好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狰狞,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猛兽。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在金帐中回荡,“真有意思。”
他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向太原城的方向。
“方炎是吧?”他舔了舔嘴唇,“我记住你了。”
金帐外,狼头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里,赵佶正对着一封密信发呆。
信是从太原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射雕手已毙,但北狄大汗亲至,携十万大军围城。方炎所用之器,可于八百步外穿甲杀人,然弹药有限,守军不足,太原危在旦夕。”
赵佶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信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不惜代价。”
他没有写明这个“代价”是什么,也没有写明要保住的是太原,还是方炎,还是那把大狙。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坠。
远处,北方的天空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赵佶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果然不是这里的人。”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九五之尊的皇帝,究竟在方炎身上看到了什么。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