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2)
铁作司的炉火已经烧了七天七夜。
方炎盯着手中这块反复锻打了上百次的精钢,眼眶深陷,胡茬疯长,活像个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野鬼。李清寒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最终还是没进去。
她了解他。从前的方炎是京城最潇洒的浪荡子,斗鸡走马,吟风弄月,连皇帝的御书房都敢闯。可自从三个月前皇帝把那把狙击铳的图纸拍在龙案上,这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整个人钻进铁作司不出来。打铁,试射,校准,再打铁,再试射,像一个着了魔的匠人。
“李姑娘,您又来了。”老铁匠王师傅放下锤子,抹了把汗,压低声音,“方公子昨晚又没睡,盯着那根枪管看了一整夜,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偏修正’、‘密位点’,老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李清寒将莲子羹递过去,轻声道:“劳烦王师傅端进去,就说是我送的,他不喝也得喝。”
王师傅接过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进了作坊。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方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李清寒叹了口气。这句话他起码说过二十遍了,每次都是“一会儿喝”,然后那碗汤就凉了,被王师傅倒掉,换上新的,再凉掉,像某种徒劳的循环。
她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从宫道上跑来,嘴里喊着:“让开让开!陛下驾到!”
李清寒心头一紧。皇帝来了。自打方炎住进铁作司,皇帝一共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来看第一根枪管拉出来,第二次是来观摩试射,第三次——第三次是来发火的,因为方炎拒绝了他让禁军大规模列装狙击铳的要求。
“这种铳不是常规武器。”方炎当时的原话是,“培养一个合格的狙击手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一个合格的狙击手需要配备观察手、测距手,形成一个至少四人的作战小组。禁军满打满算五千人,全练狙击手,谁来守城门?”
皇帝当场脸色就变了,但没发作,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方炎,别以为朕不敢动你。”
那之后,铁作司的气氛就变了。守门的侍卫从一个变成了四个,进出都要查验腰牌,连王师傅出去买煤都被盘问了三次。方炎表面上满不在乎,但李清寒注意到他开始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匕首。
皇帝今日来,怕是来者不善。
明黄色的銮驾停在铁作司门口,十六名太监抬着,八名侍卫开道,排场大得不像来视察,倒像是来问罪。景泰帝从銮驾上下来,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铁作司的院子,最后落在李清寒身上。
“李姑娘也在。”皇帝的语气不咸不淡,“正好,省得朕再叫人去传你。”
李清寒欠身行礼,心里却警铃大作。什么叫“省得再叫人去传你”?她一个闺阁女子,与朝堂无涉,皇帝传她做什么?
“都退下。”皇帝挥了挥手。
侍卫和太监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皇帝、李清寒,以及铁作司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皇帝负手而立,看着铁作司紧闭的大门,忽然笑了:“朕登基五年,自认不算昏君。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边疆虽有小患,但总体还算太平。可自从方炎来了,朕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李清寒垂首不语。
“你知道吗,他给朕画过一张图。”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张天地运行的图,说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围着太阳转。朕当时听了,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害怕——害怕朕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学的全是错的。害怕朕坐着的这把龙椅,不过是悬在虚空中的一粒尘埃。”
李清寒抬起头,看见皇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
“后来他又给朕画了很多图。蒸汽机,火药,望远镜,还有那把狙击铳。每一张图都在告诉朕——这个世界比朕想的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皇帝顿了顿,“而最危险的那个人,就站在朕面前。”
“陛下——”李清寒刚开口,就被皇帝抬手打断。
“朕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皇帝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她,“朕是来求你的。”
求?
李清寒愣住了。堂堂天子,对一个闺阁女子说“求”字,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
“方炎这个人,朕看不透。”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疲惫,“他忠心吗?忠心。他危险吗?危险。朕每次想相信他,他就能拿出一个更吓人的东西,让朕重新怀疑他。这是一个死循环,李姑娘,朕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而你能帮朕。”
李清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朕查过你们的过往。”皇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年前方炎来京城,身无分文,是你收留了他。他生病,你照顾他。他被仇家追杀,你替他挡了一刀。你胸口那道疤,朕的人看见了。”
李清寒下意识地攥紧了衣领。
“朕不是要拿这个威胁你。”皇帝摇了摇头,“朕是想告诉你——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朕这个皇帝重得多。所以朕求你,替朕看着他。他若有不臣之心,你告诉朕,朕保你全家荣华富贵。他若无二心,你也告诉朕,朕便信他到底。”
“你答应吗?”
风穿过院子,吹动铁作司屋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极了打铁声,又像极了心跳声。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久到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号角声。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民女答应您。”
皇帝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但民女有一个条件。”
笑意僵住了。
“民女要见陛下身边的那个人。”李清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那个在御书房外听墙根的人,那个在方炎枕头底下翻出匕首的人,那个告诉陛下民女胸口有疤的人。民女要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四目相对,沉默如铁。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笑得很冷:“李姑娘,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难怪方炎那样的怪胎,会被你吃得死死的。”
他转身,大步走向銮驾,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三天后,朱雀大街,醉仙楼二楼雅间。酉时三刻,那个人会在那里等你。”
銮驾远去,铁作司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停了。门吱呀一声打开,方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黑眼圈和煤灰,看起来滑稽极了:“走了?”
李清寒点点头。
方炎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黄铜筒子,在手里掂了掂:“来看看,改进版的瞄准镜,这次用的是石英镜片,透光率比之前好了三成。等我把这把铳做出来,八百步外打中一枚铜钱不是问题。”
李清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方炎,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方炎愣住了,手里的黄铜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但看见李清寒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会让你面对那种选择的。”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认真。
李清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铁作司的院门,走出宫道,走出皇城,一直走到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繁华如织。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皇城的方向。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洒在琉璃瓦上,整座皇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伏在京城正中。
那个在御书房外听墙根的人。那个翻方炎枕头的人。那个告诉皇帝她胸口有疤的人。
三天后,酉时三刻,醉仙楼。
李清寒知道自己不该去。这一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但她更知道,如果不去,她和方炎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就会被人一刀剪断。而那个人,偏偏就站在线的另一端,等着她走过去。
风起了,吹动街边的酒旗猎猎作响。
李清寒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抬步走进了人流中。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方炎完成了第二把狙击铳的全部制作工序。比起第一把,这把铳的枪管更长,膛线更密,瞄准镜更大,整体重量增加了将近五斤。方炎给它取了个名字——“破晓”。
“破晓”第一次试射那天,皇帝没来,来了个方炎不认识的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站在靶场边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炎装填、瞄准、击发。
八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碎。
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了。
方炎后来问禁军统领那人是谁,统领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方公子,您就当没见过这个人,千万别打听。”
方炎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那张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看猎物的表情。
酉时三刻,醉仙楼。
李清寒准时出现在二楼雅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茶香。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壶茶,两个杯子。窗户开着,正对着朱雀大街,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
“李姑娘请坐。”那人的声音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
李清寒坐下来,看见那人的脸,愣了一下。那是一张毫无特征的脸,五官普通,肤色普通,发型普通,连眉毛都是最寻常的眉形。这种人走在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因为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
“你就是那个人?”李清寒开门见山。
那人笑了笑:“李姑娘想叫我什么都可以。名字不重要,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替陛下做的事。”
“什么事?”
“看着方炎。”那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从他从方员外家院子里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看着他。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李清寒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方炎枕头底下的匕首,是你翻的?”
“是。”
“御书房外听墙根的,也是你?”
“是。”
“告诉陛下我胸口有疤的,还是你?”
“是。”
三个“是”,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汇报一件稀松平常的公务。
李清寒盯着他:“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对吗?”
那人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李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养了一只老虎,你怕不怕它有一天会吃了你?陛下养的不是老虎,是一个能造出毁天灭地之物的人。这个人三年前还什么都不会,三年后就能在八百步外取人性命。你让陛下怎么放心?”
“方炎不会害陛下。”李清寒的声音很坚定。
“我知道。”那人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问题在于,陛下不知道。或者说,陛下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怀疑。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李姑娘,皇帝也是人。”
李清寒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有道理。皇帝不是圣人,他坐拥天下,所以更害怕失去。方炎的出现就像一个异数,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变数,这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
“你今天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李清寒看着那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李清寒面前。
“李姑娘,我替陛下看了方炎三年,看了三年,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方炎不会害陛下,但有人会害方炎。”
李清寒的心猛地揪紧了。
“朝中有几个人,比方大人、何崇远他们,已经在私下串联,要参方炎一本。”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罪名是‘妖言惑众,图谋不轨’。证据就是你胸口那道疤。”
“什么?”李清寒几乎站了起来。
“他们查到了三年前那场追杀。”那人的眼神变得锐利,“方炎到底得罪了谁?为什么有人要杀他?他在来京城之前做了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正在挖。”
李清寒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知道答案,那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个一旦说出来,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秘密。
“三天前,陛下在御书房问方炎,他到底是谁。”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方炎还没来得及回答,刺客就来了。但李姑娘,陛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刺客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在替方炎解围。”
李清寒的手指开始发抖。
“陛下已经开始怀疑,那场刺杀是不是方炎自导自演的。”那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站起身来,戴上一顶斗笠,“李姑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站在你和方炎这边,而是因为我站在真相这边。真相只有一个,但谁都不想第一个说出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刺客的幕后主使,我们已经查到了。你猜是谁?”
李清寒没有说话。
“是你认识的人。”那人推门而出,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而且是很熟很熟的人。”
门关上了。雅间里只剩下李清寒一个人,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名字,无数张脸。她认识的人很多,但“很熟很熟”的人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窗外,朱雀大街上的叫卖声渐渐远了。暮色四合,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串昏黄的珠子,挂在京城的长街上。
李清寒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塞进了袖中。她站起来,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方炎浑身是血地倒在她家后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她打开那个包袱,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图案,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方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哪里?”
第二句话是:“现在是哪一年?”
第三句话是:“有没有纸和笔,我得把那些东西重新画出来,不然就忘了。”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问过方炎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从哪里来,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图纸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因为她害怕答案。
就像皇帝害怕方炎一样,她也在害怕。害怕那个每天笑嘻嘻地蹭她做的莲子羹、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前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
一阵风吹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李清寒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瞳孔骤缩——
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李清寒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在御书房外刺杀皇帝的那个刺客的眼睛。不是夜枭——夜枭已经死了,被禁军乱刀砍死在御书房外。这双眼睛比夜枭的更冷,更静,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冰。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动了。不是冲向醉仙楼,而是像一只黑色的鸟,无声无息地从屋顶滑过,消失在夜色深处。
留下一样东西。
李清寒定睛看去,对面板瓦上插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信。她翻出窗户,踩着屋檐,在瓦片上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距离不远,但每一步都踩得瓦片嘎吱作响,像是在提醒她——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她拔下那支箭,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写的:“李姑娘,你胸口那道疤,是我砍的。三年前没杀成方炎,算他命大。但下一个目标,不是他,是你。”
李清寒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被夜风卷走,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夜色中打了个旋,消失在朱雀大街的灯火里。
她站在那里,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忽然隐隐作痛。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替方炎挡的那一刀,刀锋划过胸口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是方炎的仇家寻仇,而自己恰好被卷了进去。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意外。
那个刺客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方炎只是诱饵,真正的猎物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一个闺阁女子,无权无势无仇家,为什么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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