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2/2)
方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韩将军,时代变了。”
当天夜里,方炎带着三百人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只有草原猎人才知道的隐蔽小路,绕过了苍狼部的前锋,直插后方。这条小路是韩虎从一个俘虏嘴里撬出来的,那个人是苍狼部的老猎人,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每一处可以隐蔽行军的沟壑。
夜风凛冽,草原上的温度骤降到零度以下。方炎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趴在马背上,尽量减少身体的暴露。三百人像一条沉默的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发现了敌情。
方炎勒住马,匍匐着爬上前方的一个小土坡,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一片巨大的营地出现在视野中。帐篷连绵数里,篝火如繁星般散布在黑暗中。营地中央,一个巨大的帐篷比其他帐篷高出近一倍,帐篷顶上插着一面狼头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是苍狼部的大营。
方炎数了数帐篷的数量,估算出营地中至少有两万人——苍狼部的主力果然全部在这里。但让方炎意外的是,营地里似乎没有多少士兵。大部分的帐篷里静悄悄的,篝火边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走动。
主力全在前线,后方空虚。
方炎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收起来,退下土坡,回到队伍中。
“所有人检查武器,”方炎压低声音,“目标是营地东侧的粮草堆和西侧的马圈。先打粮草,再打马匹。打完就跑,不准恋战。三发信号弹齐发为号,见到信号立刻撤退。”
三百人无声地行动起来,检查枪支,装填子弹,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静。
方炎带着五十个人摸到了营地的东侧。借着篝火的微光,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牛皮袋装着的青稞面、风干的肉条、一捆捆的干草,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两人多高。
“打。”方炎轻声下令。
“砰!砰!砰!”
三百把连发铳在同一时刻开火,枪声如爆豆般密集,打破了草原的寂静。子弹撕裂了粮草袋,风干的粮食像沙子一样倾泻而出;干草被击中后溅起漫天的碎屑,混在白色的硝烟中,遮天蔽日。
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还在睡觉的草原兵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脚,手里拿着刀,茫然地四散奔跑。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有多少敌人,甚至不知道打他们的是什么——那爆豆般的枪声是他们从未听过的。
方炎带着五十个人边打边退,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射向粮草堆和帐篷。三百人的火力密度超过了一千名弓箭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营地的东侧已经是一片火海。
“撤!”方炎朝天打出一发信号弹,红色的火光划破夜空。
三百人齐齐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苍狼部的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马匹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帐篷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方炎策马狂奔,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手死死握着缰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排黑影。
方炎猛地勒住马,三百人齐刷刷地停下。望远镜里,一排骑兵横亘在前方的道路上,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苍狼部的援军。
不,不是援军——是苍狼部的主力从前线撤回来了。
方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苍狼部发现后方被偷袭之后,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慌乱,而是迅速做出了反应,派出主力回援。
这说明苍狼部的首领不是等闲之辈。
方炎迅速做出了判断:不能硬拼,三百人对上万人,就算有连发铳也是死路一条。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之后再想办法。
“跟我来!”方炎调转马头,朝着西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带奔去。
三百人的队伍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尘烟,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方炎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突然,方炎的马蹄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马失前蹄,方炎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方大人!”身边的几个士兵惊呼着翻身下马,想要扶他起来。
方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脚踝扭伤了,完全使不上力气。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兵已经不到两里地了。
方炎看了一眼身边的那几个士兵,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撤退的三百人,咬牙道:“你们走,别管我。”
“不行!”那个士兵倔强地摇头,“方大人,您说过,旗在人在——”
“这是命令!”方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韩将军,苍狼部的主力已经回撤了,让他立刻从正面进攻。快去!”
那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眼中含泪,最终还是翻身上马,朝着撤退的方向追去。
方炎靠在土坡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缓缓摸出了腰间的手铳。
那是李清寒送他的那把——六发装弹,转轮式的,藏在袖子里能要人命。
方炎把手铳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清寒,”他轻声说,“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马蹄声停在了他面前。
方炎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草原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穿着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不是残忍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之后,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你就是造火铳的那个南人?”那人的大梁官话说得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
方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手铳。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方炎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温和的语气说:“我叫铁木儿,苍狼部的首领。我知道你叫方炎,大梁军器监少监,神机营总教习。你有三百把连发铳,我带了一万人来追你。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方炎盯着铁木儿的眼睛,忽然笑了。
“铁木儿首领,”方炎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们?”
铁木儿的笑容僵住了。
方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圆筒状的物件,上面连着一条引线。他拔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溅到了引线上,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铁木儿往后退了一步。
方炎没有回答,他把那个圆筒用力朝天空一抛,然后翻身滚进了旁边的沟壑里。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夜空中炸开,比太阳还要耀眼百倍。方圆数里之内,所有人都被这光芒照得睁不开眼,马匹惊得嘶鸣着四散奔逃。
那不是什么爆炸物——只是一个简易的闪光弹。方炎用镁粉和硝石做的,没有杀伤力,但足够亮,足够让所有人暂时失明。
方炎趁着这个机会,一瘸一拐地往丘陵深处跑去。但他跑了几步就摔倒了,脚踝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方炎!你跑不掉的!”
铁木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恼怒。他的视力正在恢复,已经在朝着方炎的方向追过来了。
方炎靠在土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铳还在手里,六发子弹,六条命。但铁木儿身后有一万人,六发子弹够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李清寒的面容。
月光下,她靠在门框上,轻声说:“活着回来。”
方炎猛地睁开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在他胸中燃烧起来。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手指粗细的铁管,两头密封,中间填满了火药和铁砂。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根简易的爆破筒,只要点燃引线扔出去,方圆五步之内寸草不生。
但引线需要时间燃烧,而铁木儿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方炎把爆破筒握在手里,另外一只手摸出了火折子,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候,一阵密集的枪声从铁木儿的后方响起。
“砰!砰!砰!砰!砰!”
不是神机营的连发铳——是更清脆、更密集的声音,像是无数把火铳在同一时刻开火,又像是天空炸开了一连串的惊雷。
铁木儿身后的骑兵阵型瞬间被打穿,无数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炎愣住了。
这个射速,这个火力密度,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任何武器。
除非——
烟尘中,一个身影从马上跳下来,快步朝方炎走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用布巾包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和一把短铳。
“清寒?”方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清寒跑到方炎面前,蹲下来,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这个疯子,我就知道你会出事。”
方炎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她,而是问出了最让他震惊的问题:“你刚才用的什么武器?那枪声不对。”
李清寒松开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短铳递给方炎。方炎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他给她做的那把转轮手铳,而是一把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整体由某种深灰色的金属铸造,表面光滑得不像是手工打磨的,枪管壁薄得惊人,扳机护圈比他的设计更加圆润流畅。
最关键的是——枪身上刻着一行他无比熟悉的字,是用前世的简体字刻的:
“宁化厂制造·1987”
方炎的大脑一片空白。
宁化厂。
那是他前世待过的军工厂。1987年,那是他还没有出生的年份。但这行字清清楚楚地刻在这把枪上,每一个笔画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李清寒。月光下,这个女人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担忧、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深的、近乎绝望的秘密。
“清寒,”方炎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李清寒没有回答。她拉起方炎的手,把那把枪塞进他手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方炎的掌心。
那是一枚徽章。方炎前世的工作证上别的那种徽章,圆形,红底,正面是军工厂的厂徽,背面刻着一行编号。
方炎翻过徽章,看到了那行编号:
“第821厂·方炎·1989-2024”
他的呼吸停滞了。
这是他前世的工号。1989,他的出生年份。2024,他穿越的那一年。
“这不是我给你的,”李清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捡到的。在你出事的地方。”
“出事的地方?”方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在说什么?”
李清寒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了那个隐藏了太久的秘密:
“方炎,你不是穿越了。你一直都在这里。那个梦,那个所谓的前世,全都是假的。”
方炎的世界在那一刻碎裂了。
不,不是碎裂,是像镜子一样,从中间开始出现裂缝,然后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后轰然倒塌。
“你说的那些东西——工厂、老厂长、821厂,全都是你在另一个地方看到的。不是前世,是……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李清寒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来,“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穿越者。他在穿越的时候出了意外,意识消散了,而你……你是这个时代的人,你在那个瞬间接收了他的记忆碎片。”
方炎坐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枚徽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草原上,枪声还在继续,铁木儿的追兵被那支神秘的火力部队打得溃不成军。但方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清寒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过来。
“方炎,”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你还是你。不管那些记忆是谁的,造出那些枪的人是你,站在这里的人是你。这就够了。”
方炎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清寒,”他的声音沙哑,“那你是谁?”
李清寒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方炎彻底僵住了:
“我是那个穿越者……的女儿。”
远处的草原上,火光冲天,枪声如雷。而在方炎的世界里,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七个字,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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