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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永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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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新的残象出现了。

如故攥紧手里的枪械,远远地站在临时搭建出来的防御工事上,眺望着远方那些如同催命铃铛一般响起的马蹄声。

用高头大马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两米高的骷髅战马,同样两米高的凋零骷髅残象,就像是古代瑝珑战场内的精锐骑兵,训练有素,且异常凶残。

她亲眼看到那些残象,骑着战马越过战壕,就像是割稻草一样将人的头颅砍下,悬挂在马背上,无头尸体的断面如同喷泉般倾泻着猩红的血液,那些人头摇晃着,仿佛注视着她自己,在发出呼求声。

「救救我……」

「谁都好,快来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

周遭见到此情的战友们,胸腔内升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几乎就要爆发出来的愤怒。他们个个瞪大着眼睛,因为长时间未安然入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

它们在屠杀自己的袍泽,但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只能听从命令到第二道战壕着手准备防御——第一道战壕已经沦陷,但好在凭借着地形和防御工事,能够抵挡骑兵残象的冲锋。

哪怕是前几十年,今州也没有出现过这种一边倒的颓势,残象与今州都是五五开的局面,但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这些强大的残象面前,人类究竟有多么脆弱。

如故觉得,自己和他们好像不太一样。

明明都是今州人,都是夜归军,也都是在同一个战线上的战友,为什么,他们就能畅快地表达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只有她体会到如坠深渊的恐惧,唯有她在面对这些残象的时候连武器都拿不稳……

或者说从一开始——从刚刚进入夜归军开始,她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

如故从小就住在今州直营的福利院里,有着自己单独的小房屋,吃穿用度从来没有任何缺过的地方——这都是因为自己那在北落野前线光荣牺牲的父母。

她的父亲率领的小队被残象包围,艰难对峙两天,最终在增援到来的前半个小时,主动超频与残象同归于尽。

她的母亲是军医,护送伤员的路上被残象潮袭击,为保护伤员而死。

这种背景在今州并不罕见——可以说今州的十个孩子里面,几乎就有九个孩子失去至亲。

那些孩子在长大后接过了父辈的旗帜,或是加入研究所成为研制武器和无音区的研究员,又或是加入夜归军参加父辈未尽之战。

但如故一开始,并不想向其他人那样……加入危险战场。

今州对烈士家属,尤其是年幼的子女格外上心扶养,福利金和生活用品皆是分开计算,若一些没有了家人的子女想要重新加入其他家庭,也可以经过审查后允许家庭重组。

因此很常见这种老年人尽心扶养,那些并不属于自己家庭子女的情况。

也有很多心地善良的老人,愿意接受当时失去了所有长辈的如故,愿意将其抚养长大。

如故也度过了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直到在学校里面,决定志愿去向的时候,她跟随着好友们的选择,一起加入夜归军的青训营,凭借着「高感知」的共鸣能力,她顺利和自己的同学们一起进入了当时的预备役。

她们互相陪伴着,在军营里学习军事理论,学习军事实践课,做一些不太危险的工作,比如清除轻波级残象,围剿部分残星会成员,当然更多时候,还是帮助今州平民们种地处理情况。

说不定战争就只是这样呢,日子继续这么过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嘛……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和她的战友们,迎来的第一场战争,三年前的「弯刀之役」。

“它们来了——”

过去的记忆就像是电流猛地窜过,将如故的眼前染上一层晦暗的灰色,她仿佛看见了雨滴从地面上升起,违反物理规律地向上迅速高升,随着这些雨滴出现的,是那一只只狰狞可怖,完全看不出正常人形的残象。

她猛地呼吸一口空气,望向了自己身边的战友——此刻她正在摇晃着自己的肩膀,面色焦急,语气急促。

“如故——你醒醒,残象潮又来了,愣着做什么啊——”

残象潮?哦对,残象潮……

如故的视线随之下移,同时伸着手去够自己的那把步枪——这把枪是研究所新研制出来的装备,对凋零骷髅的杀伤能力最强,也是列装最多的武器。

她很喜欢这把枪的形体,还有上子弹之后发出的清脆声音,光是听着就能让她吃下一大碗米饭。

但是……这把枪……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呢?

凋零骷髅……北落野有这种残象吗?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如故……快——”

那摇晃着自己肩膀的战友还没把话说完,她的脑袋突然猛地向右侧一摆,有什么东西迅速穿过对方的脑袋,脸庞上颤抖的双目骤然一凝,接着便是鲜血,粘稠的猩红血液连带着点白色胶状物,缓慢地,就像是如故小时候在福利院里吃过的,水少米多的白粥那样,从脑袋的侧边流下。

肩膀上失去了对方的力量和温度,对方那已然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缓慢地向侧边落下,轻飘飘,软绵绵,没有一点声音地倒在了其他人的尸体上。

也正是因着对方突然失去生气,如故眼前的一切都褪去颜色,雨滴不再上升,远处那些熟悉模样的残象也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衣物破烂,只剩下一副漆黑骨架的人形残象,它们骑着同样只有一副骨头架子的战马。

但就是凭借着这样简陋,却足够阴森恐怖的模样,端着长管猎枪,冲破了第一道战壕,来到了她所在的第二道战壕外,并且……精确地将他们杀死。

战壕内的那些新战友们,早已抱着自己的武器,倒在战壕内,鲜血浸透制服,将其染成阴暗的黑红色,断掉的手臂,大腿,甚至头颅臃肿地挤在战壕内,混合着那被血和成的泥巴,已经看不清肢体上面的特征……

——不,还是看得清的。

——那只断手上有一个银色的镯子,那是天冬母亲在她入伍前送的平安镯,只要戴上去就能获得好运,她很喜欢听天冬讲点梦州的故事,她还从没去过别的州……

——那只剩下黑色皮手套包裹的手掌,是杜衡未婚妻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那个手套据说是黎那汐塔着名服装商定制的,就算是什么塔茉莉家族也不一定有,杜衡炫耀了很久……

——那个梳成单马尾的红发人头是沉香的,她比自己年长五岁,自己刚刚入伍的时候还受了很多照顾,虽然年龄大了一点,但还是有很多男生在追求她,真好啊……

他们……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如故艰难地抬起自己那无法抑制着,颤抖的双手,掌心浸透满了黏糊糊,没办法洗掉的红色鲜血,那不是自己的血,是自己一味向已死之人做着应急处理时沾染上的鲜血。

“救救我——”

她仿佛看到那些躺在战壕里,七零八落的尸体部件突然活动起来,就像是战场里放了很久的尸体,只剩下凝聚成尸体形状,不断扭曲舞动的白色米粒,向她跳跃着呼求着。

“如故——救救我们——”

“我们想活下去……”

“我们不想死……”

她抬起双掌,盖在自己的耳朵上,使劲地摇晃着脑袋——直到她恍惚地想起,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名字,那些已经看不清脸庞的人们,那些自己曾经的战友们的名字……

天冬,杜衡,沉香……

他们似乎早就已经死掉了。

——在三年前的那场「弯刀之役」内,为了保护自己这个最年幼的士兵,为了……突出重围……

她想起来了,自己本来也应该在那场战争里死去的,但是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一条青龙划过昏暗的天空,从南方一路穿过密集的残象潮……

明明只要再快一点,他们都可以和自己一样活下去的,他们每个人都还有着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目标,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死掉了。

明明只要再慢一点,自己也会和他们一起死去,这样的话自己也根本不用继续这样……苟延残喘……

——但是……

“我究竟还要怎么做……”

承受了他人的好意,接受了他人为了自己做出的牺牲,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全是因为如故自己的意志。

——她想要活下去。

在见证了战场的残酷以后,在见证了死亡和真正地战争以后,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的伤害,任何人的死亡,任何的悲鸣……

——因为她想活下去。

于是她木然地跟随着当时的忌炎将军,跟着更多大部队的士兵一同冲出了北落野前线,以这一生最快的速度。

可是,弯刀之役的那个夜晚虽早已过去,如故却仿佛永远被禁锢在了那个心中的战场,无法抹去无法遗忘——那些为了让她活下去而牺牲的战友们,只要如故夜晚闭上眼睛,仿佛都能听到他们濒死时的悲鸣,他们绝望的求助声。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为了不让自己时刻处于战后应激状态,那次在战场上超频后,研究所的研究员们为她定制了疗程方案,但如故却是选择了另一条最简单的路。

换而言之,逃避。

她想要让自己忘掉过去那给予自己痛苦的场景,忘掉曾经作为战场士兵的经历,可是不知为何,仿佛是命运为她专门写好的剧本缓缓展开,她又一次加入了夜归军。

在那次恐怖的凋零危机内,她作为最先接触凋零骷髅的那一批战士,也是最先在交锋中失败的小队——在又一次靠近死亡的时候,那把蓝紫色的长剑砍下了凋零骷髅的头颅。

「已经没事了,不会再有人死去了。」

她听着这样的话,接过了那个白衣男子递给自己的金苹果。

——之后危机结束,那个曾经无意之中救下她的人,登上了今州的头版新闻,也让她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今州英雄」,无名。

强大的共鸣能力,高超的战斗技巧,挽救今州人民于灾难——这些就足以让无名的声望,在夜归军中传播开来。

再之后——凋零焚焰花危机,归魂互助会……都有他的身影,无名的名号,已然不像是他的名字那样平凡普通,在今州已经可以算是人尽皆知。

而如故自己,自然是敬佩这位拯救今州多次的男人,只是并没有如其他夜归军那样,视其为自己的榜样和目标。

时间又继续到了——「城墙保卫战」。

在那一场战争里,他成了自己和战友们的临时指挥官,打了一场不错的战斗,自己也从那位秧秧前辈那里,又一次得到了他的帮助。

在保卫战结束以后,她曾经远远地注视到,那位被今州人们追捧的英雄,在探望伤员后,独自垂目注视着战场。

比起新闻中那副温和的笑颜,此刻她看到的,只有一个普通人的姿态,一个和她自己相似,纠结,但却以坚强伪装出来的姿态。

以她的共鸣能力,她可以感受到对方显露出来的晦暗情绪。

——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心理强大,他也会独自落寞,也会为了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惭愧。

但和自己不一样的是,他始终坚定自己的脚步,始终走在所有人的前方,也始终愿意向所有人伸出援手。

也正是因此,她才发觉自己似乎和其他战友们一样,被那道背影吸引,被他的事迹鼓舞。

因而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想要跟随他的脚步,想要摆脱自己过去懦弱的姿态……

可是,恐惧如阴云般挥之不去,即便有了新的目标,她也只能逐步尝试克服那仿佛刻在自己基因内,那懦弱的恐惧。

——她不想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也正是因此,她才决定继续留在第二军团,直到,这一次战争来临。

因为黑雾,其他的战友牺牲在了第一波交锋,而她自己,没有遵守自己的本心,又一次屈服于自己的懦弱,没有方向地逃跑,却幸运地遇上了漂泊者和秧秧,才得以回到大营里。

——或许我本来就不适合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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