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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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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郡的关隘在视野尽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黄色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朱校尉还站在关墙上面朝他们这边望著,身后那面重新掛起来的秦军旗帜在冬日的薄阳下微微飘动。他没有问朱校尉会不会后悔——后悔这种事是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想的,眼下他们都没资格。

从梁郡往西,地势开始起伏。淮北平原在这里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低矮丘陵,黄土沟壑交错,冬天把一切都刷成了灰黄色。路变成了羊肠小道,在沟壑之间蜿蜒穿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周敬说这是当年秦军西征时开闢的运粮道,几十年没修过了,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些路段乾脆塌成了断崖。

“殽山就在前面。”周敬站在一道土岭上,用那根削了多日的木棍指著西方。沈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天际线上隆起一道灰蓝色的山脉轮廓,和淮北平原那些低矮的黄土丘陵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山,山脊线在冬日薄阳下清晰而冷峻,像一道被刀斧劈出来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过了殽山就是函谷关,过了函谷关就是关中。”

关中。这两个字在队伍里传开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走在最前面的老魏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中间的阿木抬起头往西望了好一阵,连落在最后面的伤兵都互相搀扶著加快了脚步。但周敬没有让队伍继续走。他站在土岭上看著远处那道山脉轮廓,看了很长时间,脸色不像刚才在渡船上那么鬆弛。

“冬天过殽山不好走。”他说。殽山不是普通的山。殽山是秦地的东大门,和函谷关一东一西互为犄角。过了殽山就是关中平原,但翻殽山本身是一件要命的事——山路陡峭,冬天大雪封山,山道上积雪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腰,风口处的风能把人吹下悬崖。他在雪地里艰难地拔著腿往前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但沈渡没有停下来的选择。队伍里能吃的已经吃完了。渡过潁水之后,最后一点从何老船那里带的粟米也在前天见了底。伤兵的伤口在寒冷中癒合得更慢,阿木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虚得走几步就喘,老魏裹著破麻袋还能撑著,但更多的人已经在透支最后一点体力。他们在梁郡补充了一点粮草,但远远不够。在山里断粮就是死。

“走。”沈渡把铁矛杆往冻土里一拄,迈出了翻山的第一步。队伍跟在他身后,沿著山坡往上爬。路是碎石和冻土铺成的,踩上去嘎吱作响。路两旁的灌木丛枯得只剩枝条,在寒风里抖得像无数只乾瘦的手。

殽山横亘在秦地和中原之间,山势险峻,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春秋时秦晋殽之战就发生在这里,晋军在殽山设伏全歼秦军,秦军主帅孟明视被俘,留下了“殽之战”的千古遗恨。后来秦国在殽山西端修筑了函谷关,从此关中有了铁打的东大门。但那是战国时的事——现在的函谷关已经荒废多年,守军被苻坚徵调南下,关中空虚,关城虽在却无人值守。这些歷史沈渡在军校课堂上讲过无数次,此刻走在殽山道上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压迫——不是因为歷史,是因为冷。山风从西北方向灌进峡谷,裹著雪粒和碎石往人身上砸。山路两侧的岩壁上掛著冰瀑,枯死的古松从岩缝里横生出来,枝条被冰裹成了透明的棍子。

周敬走在沈渡旁边,每走一段路就用木棍敲一下路边的岩石听声音——他说山里有暗河,敲岩石能听出空洞,避开空洞就不会踩塌陷坑。他的耳朵很灵,敲一下就能分辨出实岩和空洞的区別。有一次他敲了敲一块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碎石地面,皱著眉头蹲下来听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领著队伍绕了一个大弯。走过之后回头再看,那处地面的碎石已经被山风颳开,露出殽山几次。他说夏天翻殽山不危险,山路虽陡但天不冷,路边还能摘野果充飢。冬天翻殽山是拿命在走——每一段山路都要在雪

第二天下午他们走到了殽山中段。这里有一段废弃的古栈道,是战国时秦国修的,用木桩打进岩壁,上面铺木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栈道已经废弃了几十年,木桩朽的朽、断的断,剩下的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冰雪。但如果不走栈道就得绕行南麓的羊肠小道,得多走好几天。多走几天对这支断粮的队伍来说就是多死几个人。沈渡站在栈道入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在谷底翻滚。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栈道上残存的木板嘎吱作响,几块朽木板被风掀起一角,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坠入深渊。

“一次只走一个人。”沈渡转过身对身后的队伍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峡谷的风灌得清清楚楚,“踩在栈道横樑上,別踩木板——木板朽了,横樑是整根木头打进岩壁的,还能承重。手抓著岩壁上的铁链,不要往下看。”他顿了顿,看著每一个人的脸,“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老魏,你背。”

老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麻袋往身上紧了紧,走到阿木面前蹲下来。阿木想推辞,被老魏一把拽到背上,像背一袋粮食一样稳稳地托住。沈渡第一个走上栈道。铁链冰凉刺骨,握上去手心像被黏住一样扯不下来。他把铁矛杆横在腰间,两只脚交替踩在横樑上,左腿的旧伤在冷风中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来揉,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下一步。他走完第一段栈道之后回头向后面的人打了安全的手势。然后是周敬,然后是阿木被老魏背著过来了,然后是剩下的溃兵一个接一个地从朽烂的木板上走过这段最险的山路。最后一个鲜卑士卒走到一半时脚下一块木板突然断裂,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瞬间——但他的手死死抓著铁链,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荡。沈渡和老魏同时冲回栈道上,一人拉一条胳膊把他拽了上来。鲜卑士卒坐在雪地里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周敬蹲在旁边给他摸了一遍胳膊和肋骨確认没有骨折。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殽山深处。雪越发深了,积雪埋到膝盖,每一步都要用矛杆在雪里探路。下午时分队伍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个山间盆地,盆地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关城。关城的城墙是用青石条垒成的,石条之间没有勾缝的灰浆,全靠石条本身的重量互相咬合——这是战国时的老工艺,后来秦始皇修长城用的也是这种砌法。城墙上长满了枯苔,垛口有多处崩塌,城门洞上方刻著两个大字,笔力遒劲,虽然被风沙侵蚀但依稀可辨——“殽关”。

春秋时秦晋殽之战就在这里。秦军在这里被晋军全歼,孟明视被俘,那场伏击战把秦穆公东进中原的野心打得粉碎。后来秦人改进了函谷关的防御才真正扎稳了关中,殽关从此废弃,只剩下这座空关城在深山里被风吹了一千多年。沈渡站在殽关城门口,用手摸著城墙上冰冷的青石条。石面上有刀砍的痕跡——不是新鲜的,是一千多年前留下来的。他在军校讲古代战爭史时专门有一章讲殽之战的地形分析,当时他用的幻灯片上就有这座关城的照片。但照片和亲身站在这里完全是两回事。这里的风比照片里冷,这里的石头比照片里真实,这里的雪

“今晚在关城里过夜。”沈渡转过身对队伍说。

关城虽然破旧,但四面的石墙还在,城门洞里能挡住山风,城內的旧营房虽然塌了大半,还有几间屋架完好的可以遮雪。周敬让几个士卒去关城里扫出一块空地生火,又带人去附近捡柴。他走到一处营房废墟旁蹲下来,用匕首撬开石墙根部的几块碎石,露出扒开洞口的泥土,洞里有几只陶罐,罐口封著蜡。他把陶罐搬出来打开——是粟米。秦军当年在殽关储存的军粮,用蜡封口防潮,藏在地窖里。一千多年过去了,粟米已经干得像砂砾,但还没有完全腐烂。

“你怎么知道这里藏了粮食”沈渡问。

“秦军的地窖,我喜欢琢磨这些旧东西。再说,在关中住久了的老兵,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点。”周敬把陶罐里的粟米倒进铁锅里,干粟米在沸水里煮了很久才勉强泡开,煮出来的粥带著一股陈年霉味,但能吃。沈渡把粥分给每一个人,又让周敬把剩下的几罐粟米全部带上——够队伍吃三天,三天之內他们必须走出殽山。

夜里,队伍围著篝火挤在关城城门洞里。石墙挡住了山风,篝火的暖意把墙上的青苔烤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阿木靠在墙上用衣角慢慢擦拭长矛的矛尖。沈渡坐在篝火边,把怀里那些竹简重新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摩挲著,目光停在最后那几卷关於各部族矛盾的记录上。慕容垂的鲜卑骑兵是最先整队撤离淝水战场的,说明他们早有准备。姚萇的羌人步卒紧隨其后,这些人回关中之后会做什么苻坚在淝水惨败,威望扫地,各部族首领还会继续听他的號令吗鲜卑、羌人、匈奴人——这些部族首领在心里盘算的恐怕已经不是前秦的存亡,而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和兵马。前秦崩溃之后北方会重新陷入分裂,苻坚会被姚萇所杀,慕容垂会在河北建立后燕,姚萇会在关中建立后秦。这些歷史走向沈渡都知道,但他不打算去改变它。他不是苻坚的谋士,不是前秦的忠臣,只是一个带著残兵往家走的百夫长。但这些情报在乱世之中会变成硬通货——无论在谁手里,掌握情报的人总比没有情报的人多一条活路。

第四天他们翻过了殽山最后一道山脊。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危险——积雪覆盖的碎石坡上脚底打滑,老魏背著一个伤员往下走,在坡上滑了一跤,整个人坐在雪里往下溜了好几丈,伤员从他背上滚下来摔在雪堆里,两人都嚇了一大跳。老魏从雪里爬起来,先去看伤员有没有摔坏,確认对方只是被雪呛了一下之后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坐在原地喘了好一阵。下山之后路渐渐平缓,雪也浅了,路两旁的灌木丛在背风处开始出现乾枯但仍掛在枝头的野果,虽然不多,但足够每个人分几颗。沈渡让队伍在一块平坦的河滩地上休息了一阵,让周敬把最后一点粟米煮成了最后一锅粥分下去。

沈渡站在河滩边上听著水声,忽然注意到下游方向河岸边的灌木丛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他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安静,自己带著老魏和两个年轻士卒沿著河岸往下游摸。摸到一片枯黄的苇丛边时,拨开苇丛,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游的河滩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全部穿著秦军的號衣。从尸体的状態来看不是饿死的——伤口还新鲜,血跡还没有完全被雪盖住。有人被砍断了脖子,有人被刺穿了胸口,还有几个被箭射穿了后背。沈渡蹲下来翻过一具尸体,看了一眼伤口。刀口平直整齐,用的是制式军刀,不是土匪的柴刀。箭杆上刻著字號——是秦军內部的箭。他站起来把箭杆扔给周敬,周敬看了一眼箭杆上的刻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土匪。是自己人。”周敬把箭杆翻过来看后面的刻字,“这是鲜卑人用的箭。你看箭羽——羌人用鹰羽,鲜卑人用雁羽。这用的是雁羽。”他把箭杆扔在地上,抬起头看著西面雪雾瀰漫的山路。西面是函谷关,函谷关以西就是关中。他上一次离开这里时一切还都好好的,如今溃兵还没散完,自己人就开始杀自己人了。

沈渡望著前方,他知道翻过这座山就是函谷关,进了函谷关就是关中。但山那边的关中,已经不是他们出发时的那个关中了。乱世从不在一方旗帜下开始,也不在某一方旗帜下结束——它在每一个握刀的人心里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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