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负罪叩首酬亡卒,咽恨藏锋励残军(2/2)
节堂里,重又静了下来。
陈醉望著闔上的门,没有立刻退出去。
建学宫养孤儿,这笔帐,岳大鹏算的是义,周起算的是情,陈醉算的却是人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知道从今往后,苍牙堡每一个老卒上阵之前都会多一份底气:自己就算身死,孩子也有人养、有人教。
这份底气,比多少赏银都值钱。
大人这一手,是把將帅的根基从“勇”字挪到了“仁”字上。
仁者未必无敌,但仁者,有人愿意替他死。
陈醉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另外,此行在石喉塞,在下还撞见了一个奇人。”
周起回过身。“哦”
“是个铁驪石匠。”
“这人一门心思扑在炮仗上头,要拿炮仗去开山採石。听当地百姓说,他痴迷此道,已有十来年,铁驪人都拿他当异类,唤作『石聋子』。”
“此番咱们能从石喉塞脱身,也多亏了他。”
陈醉顿了顿,“是大鹏从他院里,顺了一枚竹筒炮仗,崩开了泄水沟口的铁条,咱们才逃得出去。在下看,此人於大人,是个有大用的。”
“只是,此番脱逃仓促,实无机缘將其一併带出。”
周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与我细细说。这人,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陈醉便把在石喉塞看到的,听来的,一字不落,都说与了周起。
周起听罢,在堂中踱了两步。
“想不到。铁驪这般穷山恶水,竟也生得出这样的人物。这个人,我要定了。无论使什么法子,都得给我接回来。”
“只是大人。”陈醉微微皱眉,
“咱们这一走,铁驪人定会查到他的头上,这石聋子,怕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不过,他有个徒弟,似在铁驪军里有些地位。有这一层,性命,当还保得住。”
“保得住最好。”周起的语气没半分鬆动,
“保不住,也得给我抢回来。这样的人,死一个,便少一个。”
话说到这儿,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不对。”
“铁驪与韩岳结的那点旧怨,我信。可单凭这点旧怨,他们犯得著,对你们这一行,下这等死手么”
周起看著陈醉,“杀使,是要结下死仇的。他们图什么”
陈醉眼神一动,没有立时接话。
周起转过身,走到墙边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石喉塞那一点,缓缓往西边移去。
“你说,他们大批兵马,往西调。”
周起的目光,钉在舆图上,“铁驪的西面和西北,是天狼的牧场。两家如今是一条线上拴著的蚂蚱,断不会自相残杀。东面的兵往西去,便只剩一处了。他们不是要去西面,是由西嚮往南。”
他的指尖,重重落下。
“渤凉。”
“大人明鑑。”陈醉快走两步,凑到舆图前,
“阿勒坦兵败之后,在四处找补亏空!”
“他向室韦伸手要马要粮。”周起点了点头,接口道,
“那铁驪的兵马往西压,图的,就是渤凉的铁。”
“正是。”陈醉一字一句,“所以铁驪才禁了室韦商队西行,把咱们困在石喉塞。他们怕的,就是咱们撞破这桩西进的行跡。咱们这一趟,是无意间,踩到了他们的尾巴。”
周起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好。”
“来人!”
周起大步往堂外走。
“需儘快遣人,告知慕容国主。叫他,早做防备!”
……
石喉塞,监牢。
牢里阴湿,火把照著湿漉漉的石壁。
一间石牢里,关著几名巡防营的军士。
是出城时,被铁驪人砍断马腿、活捉下来的几个。
他们个个被打得浑身是伤。
可一个个把牙关咬得紧紧的,没一个吭声叫疼。
隔著一道石墙,另一间牢房里。
石喉塞的城主,坐在一条石凳上。
他面前,石聋子被一根绳子吊著,双脚离地。
一个铁驪牢头,抡著鞭子,一下一下地抽。
“啪!”
鞭子又是一记。
石聋子的胸膛上,登时绽开一道新的血痕。
老头子披头散髮,垂著脑袋,身子隨著鞭子一盪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