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王字落纸(1/2)
钱荣看见季青供词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不是夸张。
是真的老了。
他原本还能维持那副温和体面的壳子。
可“命出王”三个字摆在面前时,那层壳终于裂了。
裂缝里露出来的不是愤怒。
是恐惧。
萧令仪坐在堂侧。
她没有穿公主大礼,只披着深色斗篷。
可她坐在那里,比很多穿朝服的大人更有压迫感。
顾行之站在门口。
赵观澜主审。
陆怀舟执笔。
阿六躲在门外,连饼都不敢啃。
我把季青供词推到钱荣面前。
“钱侍郎,季青认了门。”
钱荣没有说话。
“旧浣衣局夜门,魏字旧牌,兰姑姑尸衣替死局,命出王。”
我点了点最后三个字。
“这个王,是谁?”
钱荣看着那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沈安。”
“嗯?”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从钱荣嘴里说出来,真是很有意思。
从一开始,他就让我收手。
查工部时收手。
查槐册时收手。
查西南缺页时收手。
现在季青都把王字写出来了,他还让我收手。
我道:“钱侍郎,你觉得我现在还收得住?”
“你收不住,但陛下可以。”
“所以你怕上殿。”
钱荣沉默。
我继续道:“你怕明日金殿复核,你的钱荣之罪不再只是永宁案,而是旧账局。”
钱荣闭了闭眼。
萧令仪忽然开口。
“旧账局是什么?”
钱荣的手指微微一颤。
公主问,比我问更难躲。
他低声道:“承熙十一年前后,朝中有一批人,专管旧账。”
“管账?”
萧令仪声音冷淡。
“还是灭账?”
钱荣不答。
赵观澜道:“钱荣,答话。”
钱荣缓缓道:“开始是管。”
我道:“后来呢?”
“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些账不能见光。”
“比如西南军饷?”
“是。”
“比如内库暂挂?”
“是。”
“比如先皇后查账?”
钱荣脸上血色更淡。
“是。”
萧令仪的手指按在椅扶上。
很稳。
稳得让我心里发冷。
她没有哭,没有拍案,没有逼问“是谁害了我母后”。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要把每一个字刻进骨头里。
我问:“王是谁?”
钱荣沉默。
顾行之忽然道:“王阁老。”
钱荣猛地抬头。
顾行之没有看他,只淡淡道:“承熙十一年时,王淮任中书平章事,先帝顾命旧臣之一。今虽致仕,仍掌旧臣门生。”
王淮。
王阁老。
这个名字终于被明白说出来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钱荣盯着顾行之。
“顾统领知道得不少。”
顾行之道:“内卫查过。”
“查到哪里?”
“查到你不肯说。”
钱荣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所以你们也不敢碰他。”
这话像一记冷巴掌。
顾行之没有反驳。
萧令仪看向他。
“父皇知道王阁老?”
顾行之低头。
“陛下知道王阁老曾涉旧账。”
“曾涉?”
萧令仪冷笑。
“母后死了十一年,父皇只知道一个曾涉?”
顾行之沉默。
这不是他能答的。
也不是我能插嘴的。
钱荣忽然道:“殿下,王阁老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萧令仪看他。
钱荣低声道:“他不是钱荣。他不是一个工部侍郎。他是先帝顾命旧臣,是扶陛下坐稳皇位的人。王氏门生遍布中书、礼部、内库、地方。他若倒,不是倒一个人。”
“那倒什么?”
钱荣看着她。
“倒半个旧朝。”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得更彻底。
半个旧朝。
我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一直沉默,为什么用我这颗死棋。
他不是不知道墙里有虫。
他是知道虫已经啃进梁柱。
拆一根,屋子可能塌。
可屋子不拆,里面的人会继续死。
钱荣继续道:“当年旧账局,不是清账会。它原本奉命清理先帝末年乱账、军饷烂账、内库空账。后来,账越清越多,人越牵越深。有人说,既然旧账会乱朝纲,不如封账。”
我冷声道:“封账封到杀人?”
钱荣闭了闭眼。
“从第一条命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第一条命是谁?”
他不答。
萧令仪轻声道:“是兰姑姑,还是我母后?”
钱荣脸色骤变。
这一下,答案已经露了一半。
我心里发沉。
旧账局也许最开始只是压账。
但先皇后查账以后,它变成了杀人的网。
钱荣道:“沈安,王阁老不是最终答案。”
我问:“那他是什么?”
“门。”
“什么门?”
“通向旧臣集团的门。”
他看向季青供词上的“命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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