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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车祸事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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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蒙蒙亮,灰白的雾气缠绕著杨河两岸的山野,寒意顺著破旧的窗缝钻进屋內。杨东明猛地睁开眼,脑袋一阵昏沉发胀,像是塞了一团沉甸甸的棉絮,太阳穴突突地跳著。接连半个多月连轴转的出车加班,早已掏空了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再加上这几日山乡气温骤降,夜里睡觉没盖严实被子,风寒悄无声息缠上了身。

他撑著僵硬的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酸软无力,喉咙乾涩发痒,鼻腔堵得难受。早饭桌上,粗茶淡饭摆在眼前,饭菜冒著热气,可他味蕾麻木,嚼在嘴里寡淡无味,勉强扒了小半碗米饭,便再也咽不下去。妻子看著他憔悴发白的脸色,再三劝他今日停工歇息,杨东明只是摆了摆手。家里开销样样要钱,两个女儿还在读书,建房的款项还没攒够,他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儘管头昏身重,胸腔里闷得发慌,杨东明还是咬著牙硬撑著起身。走出低矮的农家小屋,山间的冷风迎面扑来,颳得他脸颊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拖沓著脚步走到院坝,伸手拉开那台老旧东风货车的车门,车身漆面斑驳脱落,多处锈跡爬满铁皮,是他养家餬口唯一的依仗。

他將无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拧动钥匙点火,发动机发出沉闷嘶哑的轰鸣,顛簸抖动了好一阵才勉强平稳。怠速等候的两三分钟里,杨东明靠在座椅上,微微闭著眼喘息,脑海里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奢望。若是自己有个儿子,如今便能替他分担劳苦,不用一把年纪硬扛重活、奔波劳碌。可天意弄人,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今年十七,模样乖巧懂事。他和妻子夜里常常盘算,打算明年在杨湾镇选一块好地基,攒钱盖一栋宽敞的新房,等大女儿年满二十,就招个老实本分的上门女婿,既能留住孩子,也能给家里添个劳力,这是他藏在心底、日夜惦记的头等大事,也是平凡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缓过几分力气,杨东明踩下油门,货车缓缓驶出村子。山路崎嶇坑洼,车身隨之不停顛簸。车子刚开出不到一里地,他敏锐察觉到剎车不对劲,脚下踏板偏软,往往要用力狠狠踩到底,车身才能迟缓停下,丝毫没有往日的灵敏。他心里暗自记下,打算等这几日忙活结束,就去镇上的汽车修理部检修,顺带把磨损严重的剎车片换掉,只是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一念之差,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从施工工地到山间弃渣场,路程不足两公里,路面狭窄,弯道繁多。这片渣石运输的活儿,被本地人李老三一手承包。李老三给司机结算的工钱低廉,每运输一车仅有四十元。为了压榨更多利润,他专门雇了一个年轻后生看管装车,指挥挖机儘可能往车厢里堆砌石料,丝毫不顾及车辆载重极限和行车安全。杨东明白日里最多能拉十二车,除去油费、车辆损耗的成本,一天纯收入堪堪三百元。这笔钱放在城里不值一提,可在闭塞贫瘠的杨湾山村,已是足以养活一家人的不菲收入。

正因如此,即便所有司机都心知肚明李老三刻薄抠门、待人苛刻,私下里颇多怨言,却没人敢公然顶撞。这年头挣钱不易,杨湾村里閒置的货车不在少数,无数司机守著空车无事可做,人人都怕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营生,只能默默隱忍。

暮色沉沉,山野染上灰黑,杨东明总算熬完了白天十二车的运输任务。他浑身酸痛,脑袋依旧昏沉,本想收车回家歇息,舒缓一下疲惫的身子。可他刚把车停稳,李老三就揣著烟快步走了过来,语气直白强硬,要求他连夜加班赶工。杨东明眉头紧锁,心里满是犹豫,身体的不適感不断翻涌,可转念一想,夜间加班能多挣几百块,建房的钱款又能多攒一点。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一丝额外的收入都不愿轻易放弃,思虑片刻,他终究点头应了下来。

简单吃过晚饭,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山间晚风愈发寒凉。杨东明裹紧单薄的外套出门,刚走到村口,便撞见弟弟杨文明。兄弟二人停下脚步隨口寒暄,几句閒聊中,杨东明得知,杨文明和李老二合伙承包了工地的木工活,眼下工程尚未进入混凝土浇筑阶段,木工没有活计可干,杨文明整日閒散无事,在村里四处游荡。

告別弟弟,杨东明驱车重返工地。此刻夜间施工的车辆不多,他的货车排在最前面。车子刚停稳,那个负责指挥装车的年轻后生便操控铲车开始作业。平日里,这辆货车標准装载量为五铲石料,今日铲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硬生生多装了一铲,石料高高堆起,超出车厢挡板一大截,车身被压得微微下沉,轮胎都瘪了几分。

杨东明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下车上前交涉,要求后生铲掉多余的石料。可后生仗著背后有李老三撑腰,態度蛮横囂张,不仅拒不退让,还高声呵斥杨东明多管閒事。后方等候的司机不耐催促,喇叭声此起彼伏,刺耳聒噪。杨东明本就身体不適,气力不足,爭执不过年轻气盛的后生,又碍於身后车流催促,只能攥紧拳头,压下满心无奈与憋屈,弯腰坐回驾驶位。

满载的货车负重前行,刚起步便透著吃力。去往弃渣场的山路地势特殊,先是一段陡峭上坡,翻过坡顶便是平缓路面,紧接著是一段百余米的长下坡,坡底便是落差极大的陡崖。为了节省燃油,常年跑山路的司机都养成了空挡滑行的习惯,杨东明也不例外。他顺著坡道缓缓滑行,脚下轻踩剎车控制车速,可这一次,脚掌落下的瞬间,他只感受到一片空洞鬆软,没有丝毫制动阻力。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杨东明瞳孔骤缩,心底猛地一沉,剎车失灵了!

他慌忙反覆踩踏踏板,可剎车如同彻底失效,没有半点反应。重力加持下,货车顺著下坡不断加速,顛簸著向前狂奔,碎石被车轮碾得飞溅。晚风灌入车窗,呼啸的风声像是死神的低语,豆大的冷汗顺著他的额头、鬢角疯狂滚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感冒带来的昏沉、身体的疲惫尽数被恐慌吞噬,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臟,慌乱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

弃渣场內,几名民工正借著工地临时照明灯整理场地,埋头干活。骤然听见山下传来刺耳的轰鸣声,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货车失控飞驰,如同脱韁的野兽直衝崖边。所有人瞬间嚇得脸色惨白,纷纷尖叫著后退避让。下一秒,刺耳的撞击声、金属扭曲声轰然炸开,货车重重衝出路面,在空中翻转几圈后,直直滚落陡峭的山崖,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山谷里反覆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事故发生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工地负责人文卫、监理彭延礼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两人站在崖边向下眺望,夜色幽暗,借著微弱的手电灯光,只能看见滚落崖底的货车早已扭曲变形,铁皮弯折凹陷,完全没了原本的模样。文卫神色凝重,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承包商方林的电话,催促他火速赶回杨湾村。通话途中,方林紧急调度吊车,安排人员先行处理崖下事故车辆。

半小时后,方林驱车抵达现场,此时吊车已將损毁的货车吊至平地,车身蜷缩扭曲成一团,断裂的铁皮、散落的碎石混杂在一起。驾驶室玻璃碎裂,內部血跡斑斑,暗红的血渍浸透座椅,触目惊心。一块惨白的白布平整盖在杨东明的遗体上,周边围聚著他的亲友,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夜色,迴荡在空旷阴冷的山谷中。杨东明年过七旬的父母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苍老嘶哑的哀嚎悽惨悲凉,听得旁人心头髮酸。

文卫平日里与杨东明交集不多,对他沉默木訥、略显执拗的性子並无太多好感,可此刻看著一具冰冷的遗体、悲痛欲绝的家人,心底也涌起一阵酸涩惋惜。一条鲜活朴实的人命,转瞬之间消散在冰冷的山野,卑微又仓促。

“老板来了!”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中的村民瞬间躁动起来,成群结队涌向方林。人群推推搡搡,有人拉扯衣袖,有人高声质问,密密麻麻的人墙將方林死死围在中央。任凭眾人怒骂拉扯,方林面色沉冷,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承受著所有人的情绪宣泄。

文卫在纷乱的人群中扫视,很快捕捉到村支书杨文明的身影。他没有沉浸在兄长离世的悲痛中,反倒穿梭在人群之间,低声煽动村民,语气激昂,暗中挑动矛盾,唆使眾人向施工方討要说法、施压施压。

察觉到局势逐渐失控,文卫不敢怠慢,当即拨通施工方电话,紧急抽调人员到场,首要保障方林的人身安全。片刻后,十几名施工人员赶到现场,面对情绪激动、人数眾多的村民,他们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文卫的安排下,围成一圈將方林护在中间。与此同时,文卫拨通乡干部顾正贵的电话,紧急求援,期盼上级赶来稳住局面。

人群之中,家属们反覆念叨的只有赔偿二字。杨文明挤到方林身边,將他拉至偏僻角落,语气强硬,执意要求方林给出明確赔偿答覆。文卫站在一旁,目光反覆扫视全场,想要找到此次运输项目的负责人李老三,可寻遍人群,始终不见他的踪跡。他想起休假归家的同事何星,眼下工地群龙无首,人心混乱,失控的局面让文卫倍感焦灼。

“李老三,这狗日的,出事了就缩头不见人影。”文卫攥紧拳头,在心底低声怒骂,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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