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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6章 旧物里的温度与未凉的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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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三天。

太阳终于舍得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生疼。屋檐上挂满了长长的冰凌,像一排排倒悬的利齿,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老李家的堂屋,依旧没有点灯。

光线透过窗棂上的灰尘,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混合着藤椅散发出的微弱木香,还有那股固执地不肯散去的烟草味。

阿黄依旧趴在藤椅上。

它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了。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更是皮包骨头,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起,像是随时会刺破那层松弛的皮毛。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扩散,眼神却依旧固执地盯着那扇门。

它记得很清楚。

那天,它追着那股味道跑出去,在雪地里转了好久好久,却怎么也找不到老李的身影。它跑累了,趴在雪地里喘气,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鼻尖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它想,老李一定是嫌它太笨了,连追都追不上。

它很懊恼。

它记得老李以前总说它笨。比如让它叼拖鞋,它叼来了左脚的,老李要的是右脚的;比如让它去门口看看有没有人,它跑出去半天,回来时嘴里却叼着一根骨头,尾巴摇得像朵花。

“你这傻狗,真是投错胎了。”老李会这么骂它,但手却会伸过来,揉乱它头顶的毛。

阿黄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那些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扎在它的脑海里。

它太想他了。

想他粗糙的手掌,想他沙哑的声音,想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它甚至开始想念他剧烈的咳嗽声——以前,每当那咳嗽声响起,它会立刻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直到他停下来,喘着气摸它的头。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是在倒计时。

阿黄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从藤椅上滑了下来。它的四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它扶着藤椅的腿,站稳了,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向灶台挪去。

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给它喂粥,就是在灶台边。

那天,老李的咳嗽特别厉害,咳得弯下了腰,脸憋得通红。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着粗气,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是昨天剩下的稀粥,早就凉透了。

老李没有力气生火,只能把粥倒进一个小锅里,坐在煤炉边,慢慢地加热。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疲惫和病痛。

“阿黄啊,今天这粥,可能没那么稠了。”老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什么力气熬了……你凑合吃吧。”

他把粥盛出来,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阿黄吃。

阿黄吃得慢吞吞的,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它想陪他久一点。它每吃一口,就抬头看他一眼。它看见老李的手在抖,连拿烟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吃吧,多吃点。”老李说,“我走了以后,没人给你熬粥了……”

阿黄不懂“走了以后”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在抖,它不想让他担心。于是它加快了速度,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舔。

老李笑了,笑得很勉强。

“好孩子……”

阿黄走到灶台边,用鼻子拱了拱那口锅。

锅是冷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又走到橱柜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柜门。柜门开了一条缝,它看见里面放着那个蓝边碗,倒扣着,碗底朝上,像是在躲避什么。

它想用爪子把碗勾出来,可它的爪子已经不灵活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它累了,便趴在橱柜前,把鼻子凑近门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米香。

很淡很淡,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的记忆。

它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老李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撒着米粒,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背影。

“阿黄,开饭了。”

它猛地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橱柜,和空荡荡的屋子。

阿黄叹了口气,转过身,向里屋走去。

里屋是老李的卧室。门平时都是关着的,但今天,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在里面等着它。

它用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比堂屋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屋子里有一股更浓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人的气息。

阿黄熟悉这里。

它以前经常跟着老李进来,趴在床底下,或者缩在墙角,看着老李睡觉。老李睡觉很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每次醒来,看见它在旁边,他都会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说:“还没睡啊?过来,上来。”

然后,阿黄就会跳上床,趴在老李的脚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慢慢睡去。

现在,那张床空了。

床上铺着老李生前用的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枕头边,放着那张阿黄熟悉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婉动人。

阿黄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费力地爬了上去。

它走到枕头边,用鼻子碰了碰那张照片。照片的相框是玻璃的,冰凉冰凉的。它记得,老李经常对着这张照片发呆,一看就是很久很久。有时候,他会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女人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阿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那个女人,对老李很重要。

它曾经偷偷闻过那张照片,上面没有烟草味,也没有铁锈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会对着一张有樟脑丸味道的照片,露出那么温柔的表情。

它趴在枕头上,把下巴搁在照片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麻花辫女人。

“你……是谁?”阿黄在心里问。

女人只是笑着,不说话。

阿黄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老李的味道。

很浓,很浓。

它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刻在骨头上。它觉得,只要闻着这股味道,老李就还在,就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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