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大赛(十)(1/2)
晚宴定在了两天之后。
消息传到时,阿方索·克雷默住持正坐在他那座阴森高耸的塔楼里,端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容光焕发地看着手中的《帝国时讯报》。
他那只完好的肉眼弯成了一条缝,嘴角几乎要咧过耳根了。
今天已是神圣泰拉忠嗣学院教区联合争球大赛,四分之一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了。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足足六分之五的版面刊载了洋洋洒洒的球赛报道,标题是烫金字体印着的:
《最大冷门?冠军热门?总教区“大蚁牛队”轻松淘汰拉什福德分教区挺进四强》
配图是张十分动感的实拍:
约书亚抱着球,整个人正抓着球,如古泰拉的雕像一般,面对着三名对方队员的围堵,背景正是拉什福德分教区,那座以“客队噩梦”著称的巨型球场。
克雷默逐字逐句地念着报道,读到某些精彩段落时还会停下来细细回味一会。
“……第三节,终场前三十秒,大蚁牛队持球卫约书亚于中场传出一记好球。”
“在此之前,他连续突破对方两名防守线锋,球最终成功越过达阵线,此举被评委会认定为‘本届赛事迄今为止最具组织技巧的一次进攻’。”
“来自总教区的大蚁牛队最终以六十三比一取得胜利,队史首次挺进四强……”
克雷默“啧”了一声,把报纸举高,又再拿近了些。
倒不是因为住持大人老花眼犯了,实在是要看的另一部分消息,在版面上只占了不起眼的一小块边栏。
快速扫过其他几场比赛的简讯:第十六分教区的“坚忍侍从队”以微弱优势击败了第五十二分教区的“钢铁骑士队”。
第四十分教区的“圣卫利斯队”则因全员重伤而惨遭淘汰。
绝大部分的篇幅都给了那支,他连训练场地在哪、教练是谁都不知道,也就挂了个名的队伍。
“啧啧啧……六十三比一啊……”
克雷默喃喃自语,意犹未尽地翻了翻报纸。
“连我当年带队的时候都没打过这么漂亮的比分……这帮不起眼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能训练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克雷默听到了门外的一阵脚步声。
如果有一位阿斯塔特甚至原体在此,那么超凡之耳将描出这样一幅画面:
脚步的深浅音色,证明其主人是一位少女,而她正心情愉快,全然忘记了忠嗣学院关于“在校行军规范”的所有细则。
“哒、哒、哒”
学院的制式靴子一蹦一跃,踩出了小夜曲般的鼓点,似乎一切关于宏大战争、人类命运的沉重话题,都会在少女小腿起落的裙摆间,以及哼出的轻快小调里暂时不见了。
但可惜的是,
少女只穿着忠嗣学院的学员套装,唯一的听众也只有听出有人前来拜访的老住持。
克雷默好似听见了前所属兵团的集合令,胡乱将报纸一折,塞进桌面上一摞待批的《机仆故障报告》和《违纪学员处决审批书》里。
顺手再抄起一支羽毛笔,摆出了一副正在专注工作的姿态。
哪怕只是一份报纸,他也不想让来访的任何学员看见他笑的样子。
门被推开,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小脸率先探了进来。
“住持先生!”
艾琳,或者对住持先生来说的塞蕾娜·奥兰莉亚,穿着忠嗣学院的制服裙出现了,只不过裙摆被她卷短了些,将靴子上的一截小腿露了出来。
她身后肯定没有跟着什么金色巨人——至少表面上没有。
长长的发辫甩得比平时还要活泼些。
克雷默假装才放下羽毛笔,刚刚还端着的威严马上揉成了一团慈祥笑意,不过这次是真心的,而非练习几个月后的成果。
“啊,奥兰莉亚小姐!作为学院的首席住持,我必须代表学院,先向你们表示祝贺。”
“您和这支荣耀的队伍一向是总教区的骄傲,相信神皇一直在注视着你们,给予你们祂的祝福。”
“嗨呀,住持先生您太夸张了,这也多亏了您……呃……嗯……指导的好。”
克雷默感觉好像有阵风拂过,但他并没有在意。
“奥兰莉亚小姐,今天是什么事情将您带到我这儿来了?”
他一边捏着嗓子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边的文件往报纸方向推了推。
“今天的课程都结束了吗?看来今天丽莎修女和您过的很愉快,至少她没有再来我这儿哭诉了。”
“哪有的事!主持先生我可是好学生!”。
少女一脸无辜地抗议道,旋即几步蹦到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住持先生,我是来跟您说一件好事儿的,应该算是吧……”
“我的家长……准确说是我的兄长们,想请您吃顿饭,就在后天晚上,地点嘛……到时会有人来接您的,他们都说要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和对我们的球队的支持。”
克雷默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噢,您是说……您尊贵的兄长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多了几分微妙,她说的是“兄长们”?
看来这位奥兰莉亚小姐在自己家族内颇有地位,一般来说,越是高贵的世家贵裔中,越是缺乏所谓的亲情,更多的是政治上的算计和阴谋。
例如涅克罗蒙达的海拉·赫玛尔女士及其家族。
“对呀!”
艾琳俏皮地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我的兄长们可都是大忙人,但这次特意腾出时间来,说要当面谢谢您。”
艾琳忽然眼睛睁大,显出了一副可可怜怜的样子。
“还有,住持先生可别和他们告状……尤其是那个……比如和教习修女们辩论或者偷吃零食什么的……我保证以后会改的!”
她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蛮诚恳的姿势。
克雷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封可怕的信件。
审判庭的“I”字钢印,国教的权杖纹章,内务部的骷髅天鹰,淡淡的无名指印,还有……还有最显眼的、画着刺穿虫子的天使的“U”型纹章。
还有信中那句“追责范围将上不封顶”
住持大人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感……感谢奥兰莉亚小姐和您……兄长们的厚爱,我……一定到。”
“太好啦!”
艾琳高兴的直起身,拍了拍手,
“那我就回去跟他们说啦,哦对了!住持先生,后天晚上您不用穿那件教职工袍子了,他们说晚宴的规格——嗯——比较家庭。”
她顿了顿,然后便转身跑出去,那束辫子飘荡在她身后。
门关上后,克雷默在椅子上坐了好久。
……
“咳咳。”
搬出一口覆着灰尘的箱子。
克雷默蹲下身,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
“神皇在上……”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礼服,上好的绒毛面料,肩部微微垫起,袖口绣着金色的帝国双头鹰,领口配一条与总教区徽记同色的领巾。
这是四十年前,他被正式任命为总教区训练住持时,由裁缝工会的一位大师亲手缝制的,他只穿过两次:一次是任职典礼,一次是上一任教区住持的葬礼。
克雷默将它抖开,脱下那身日常的深棕色教职工服,换上了礼服。
领巾有些打滑了,他对着那面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反复调整,手指笨拙,更像是在拆卸一枚地雷。
这样的不舒服,让他想起那封信里那句“禁止其受到任何物理层面及精神层面(包括辱骂、斥责、冷暴力)的损伤”。
如果他在宴席上说错话,算不算带给这位姑奶奶“精神损伤”?追责范围上不封顶……
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塔楼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鞋跟声。
“阿方索?你这老家伙,大白天锁门做什么?”
梅贝尔夫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篮子,里面装着荣誉桃和格洛克斯奶酪,
她年岁已长,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规矩的发髻,眼角的笑纹还保留着当年在医护所里让克雷默一见钟情的风采。
梅贝尔夫人是第四分教区的医疗主管,两人相识于三十年前的一场演习,她向来有自由出入克雷默塔楼的权限——毕竟她是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活着的故人”。
她一进门就愣住了,随即笑出声来。
“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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