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五章 拜访(1/2)
街角的烤红薯摊冒着白气,炭火在铁皮炉子里烧得暗红,偶尔迸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两个年轻人倚在旁边的木栅栏上,手里各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纸包,呼出的白雾和红薯的热气混在一处,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穿灰条纹羽织的男人把红薯在左右手间来回倒腾,被烫得直吸气,歪着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刚听来八卦的新鲜劲儿:
“听说了吗,最近闹的人心惶惶的开膛手。”
对面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和服,正低着头用指尖仔细地撕着红薯皮,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眉头拧出一个浅浅的褶,声音沉沉的:
“当然了,实在是太可怕了,现在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啊,整整消失了四十多个人,也没见到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灰条纹羽织的男人掰开红薯,热气呼地涌上来糊了半张脸,他含含糊糊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眼神飘向远处铁轨的方向,随口似的嘟囔:
“难不成是被野兽吃掉了?”
另一个男人把手里撕下的红薯皮朝对方弹了过去,正中袖口,他白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怎么尽说傻话”的无奈,认真地反驳道:
“你是笨蛋吗,那是行驶的列车中啊,野兽是怎么上去的?而且,一般来说,列车在发车时都会进行检查。”
灰条纹羽织被弹了也不恼,耸耸肩,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咧嘴笑了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也是,那还真是悬案啊,这下有的看了。”
对面的男人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身子微微朝对方倾了倾,眼神也变得有些发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传闻:
“不过要我说,除了列车上这些事,平常也发生过不少失踪和遇害的事件,特别是晚上的时候,我还听说有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惨不忍睹四肢都找不全。”
灰条纹羽织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不知不觉就矮了下去:
“这也太可怕了!怪不得现在街区早早就停止营业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
身着有些发白和服的男人重新直起身子,把揉成一团的红薯纸包攥在手心里,偏头望向街道尽头刚亮起来的煤油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
“即使是这样,也依旧会发生恶性伤人事件,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并肩站着,看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里,炭火仍在不紧不慢地烧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爆裂响,像谁在远处掰断了什么细小的骨头。
街角另一侧的长条木凳上,坐着一个吃烤红薯的少女。
她穿一件鼠灰色小纹和服,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暗红色的细带。头发用黑色布绳拢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风撩起又落下。少女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包滚烫的红薯,小口小口地吹着气,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那两个年轻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开膛手、失踪、四十多个人、尸体找不全。
她听着,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只是在听到“四十多个人”的时候,少女的睫毛往下压了压,像是被红薯的热气熏了一下眼睛,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咬了一口红薯,细嚼慢咽,眼神落在自己膝头的纸包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在想事情,还是什么都没想。
那两人又说了一阵,最后叹着气散了。少女依然坐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用指腹抹了抹嘴角的碎屑,纸叠好塞进袖袋。站起来的时候,她朝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很短,像是风把她的视线吹偏了那么一瞬。
然后转过身,朝街灯更暗的方向走去。
空荡荡的街角只剩下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还在闷闷地烧着,炭火红了一瞬,又暗下去。
少女踏进车掌家的玄关时,门内已经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车掌的妻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攥着袖口,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也顾不上擦,一见到少女进来,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额头重重抵在少女膝前的榻榻米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多谢您……多谢您……我家那位能活着回来,全是托了您的福……”
少女没有躲,只是弯下腰,把女人扶起来,声音平缓而轻“他没事的,您别太担心。伤得不重,只是受了些惊吓,养几天就好了。”
车掌的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用力点着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三个孩子从内室的门帘后面探出头来,最大的那个约莫八九岁,手里攥着一只木制的小玩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少女,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我爸爸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对吧?”少女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个孩子也跟着围上来,一个扯着她的袖口,一个把脸埋进她膝弯里,哭得浑身发颤。
少女由着他们抱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他在里面吗?我去看看他。”车掌的妻子连忙抹了把脸,起身掀开门帘,引着少女进了里间。
男人躺在铺好的被褥上,脸色还有些发白,额角贴着一块药布,但神志很清醒。正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少女几步上前按住了肩膀“别动,躺着就好。”
男人正是那列车中原本会不幸丧命的车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您……把我从那列车上带回来的。”他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少女,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别过脸去,用手背压住了眼眶,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只记得灯灭了,然后……”男人的肩膀微微发抖,说不下去了。
少女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没事的,您现在不需要勉强自己,好好养伤就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转过头看着少女,眼角泛着红“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他说着伸手想去够枕边的一样东西,被少女轻轻按住了手腕。
“不用谢我。”少女说,“倒是您家里的妻子和孩子,她们担心了好几天,您多陪陪她们就好。”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瞬,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最大的那个女孩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女孩双手端着碗,声音小小的却认认真真“姐姐…喝茶。我放的茶叶不多,不苦的。”
少女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是淡茶,带着女孩小心翼翼,怕放多了会苦、放少了又显得怠慢。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很好喝,谢谢。”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地笑。
车掌的妻子又从外间端来一只小碟子,里面码着几块蒸糕,热乎乎的,糖色亮晶晶的。“您一定还没吃饭吧,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您多少用一点……一路上辛苦了。”少女正要推辞,那三个孩子已经齐刷刷地围了上来,小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女孩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小声说着“姐姐吃嘛,我和妈妈一起做的。”
少女看着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拈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口。
孩子们立刻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像三只小小的猫,挨挨挤挤地蹲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好吃吗”“里面放了红豆”“我也帮忙了”之类的话。
女人站在一旁,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又是笑又是泪的,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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