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旧纸(1/2)
回到进奏院时,已经是申时。
沈韫坐在前堂,案上摆着京兆府送来的抄没副册。崔嬷嬷在旁边看这月的进奏院账目,春芜替她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三个人一起抬起头。
听殷亮讲完今日见的三人,沈韫终于伸手解开桌上那只蓝布包。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几张旧纸。
沈韫先没有看礼单,只将门簿与封皮一张张摊开。
“字能核吗?”
“曹安说,有几张是他当年自己记的。明日可让京兆府书吏取他从前牙行文书比对。”
“旧物来源呢?”
“他说不全。只知道是混在废纸堆里捡出来的。”
沈韫指尖一停:“混在一起?”
殷亮低头:“是。”
案卷最怕混。
东西一混,来处便不清;来处不清,真物也容易变成脏证。
沈韫将几张旧纸重新分开放好,问:“钱呢?”
殷亮没有立刻答。
沈韫抬眼:“给了?”
“给了。”
“多少?”
“十贯。”
“收据呢?”
“没有。”
春芜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崔嬷嬷也抬起眼。
前堂一下静了。
沈韫看着殷亮:“我昨夜怎么交代你的?”
殷亮低声道:“赎旧物走公账,留收据,不许私下给钱。”
“为什么没留?”
“曹安的妻子病得很重,药铺不肯再赊。他若留字据,纸行掌柜便会知道他私藏旧纸,可能会把他赶出去。”殷亮声音低了些,“属下想着,先把人和旧物带回来,明日再补手续。”
“所以你把赎旧物的钱、药钱、人情钱,都装在一个袋子里给了他。”
“是。”
“没有见证。”
“没有。”
“没有收据。”
“没有。”
“曹安拿了钱,你拿了纸。若明日有人说,你给钱是买他作证呢?”
殷亮垂首:“属下认罚。”
“先不罚。”沈韫道,“明日补程序。曹安带来进奏院,京兆府书吏在场,问话、旧物、钱款一并补录。十贯分作三笔,旧纸旧物赎价、雇车食宿、医药急用。每一笔都要写清。”
殷亮低声道:“是。”
沈韫看了他片刻,又道:“他妻子等不起明日,所以我不说你不该给。”
殷亮的手指微微一动。
沈韫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分拣旧纸。
春芜替她递了一支细竹夹。沈韫用竹夹挑起那半张礼单,刚要放到旁边,目光忽然停住。
纸上残着几行字。
朔方宁王府,塞外药材二匣,马具一副,鹿皮二卷。
宁王府二郎君独孤晟入进奏院,私帖一,礼四色。
回礼一栏只剩半截,却仍能辨出:
襄阳橘干,汉水南漳细茶,山南纸,《襄阳赋》一卷。
屋里安静下来。
春芜抬头看向沈韫。
殷亮也看见了那几个字,脸色微变。
沈韫没有立刻说话。
她记得独孤晟。
沈韫十七岁那年,独孤晟代父入京朝贺,曾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拜访。她只当那是父亲旧友往来。独孤晟话不多,生得很高,脊背挺直,礼数极稳。她那时在进奏院前堂见他,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掌书记戴松按礼回赠襄阳土物。
崔嬷嬷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沈韫抬眼:“嬷嬷知道?”
崔嬷嬷没有立刻答,先把那半张礼单按平。
“娘子当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宁王当年是让二郎君来相看婚事。”
沈韫看着那半张纸:“阿爷知道?”
“知道。”崔嬷嬷道,“节帅在襄阳听说以后,只说娘子不外嫁,而宁王家大业大,二郎君又太有本事。这样的人即便肯入赘,也未必肯只做沈家的女婿。日后若插手襄阳军政,与咱们家大郎君争起来,反而麻烦。”
沈韫又看了一眼回礼。
“那为什么送《襄阳赋》?”
“那几年试探娘子婚事的人太多。”崔嬷嬷道,“节帅交代戴松,凡来问娘子婚事者,照旧礼回一份襄阳特产,再附一卷《襄阳赋》。节帅说,想进沈家门,先看看娘子十四岁写的文章。看完还愿意来,再谈旁的。”
春芜忍不住抬眼。
崔嬷嬷神色很平:“独孤晟收到的,与别人没有不同。”
沈韫把礼单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残字,像是戴松当年随手记下的回礼封号。可纸烧掉半边,只剩“宁王府二郎君”几个字。
若只看这半张纸,确实不像寻常回礼。
倒像沈家回过一份信物。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这张纸若单独拿出去——”
“会像沈家与宁王府私下议亲,且留了旧信物。”沈韫道。
“那要不要继续查独孤晟当年入京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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