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这片土是活着的,可以扎根(2/2)
他也在修订终南草本的相关资料,我后续会跟他同步数据。
这些记录本来就是这座山的东西。”
她说完这些之后,语气里那层细密的棱角,又恢复了。
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重新露了一线刃口。
“但是我持保留意见的部分,依然保留。”
苏小棠蹲在菜地边上,把歪了的支架重新扶正。
她扶着那根支架的时候,听到安闲从石桌边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厨房方向的响动。
然后是水缸里的锦鲤,翻了个水花的声音。
晨光已经把整个院子铺满了,把那棵银杏树新叶的边缘,照得透亮,透着清晰的脉络。
……
玄阴蟒消散后的第三天。
终南山开始变了。
苏小棠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清晨,她蹲在菜地边上,给辣椒秧浇水。
水瓢刚探进桶里,她的目光,就被那几株辣椒秧吸引住了。
前一天的辣椒秧,还只到小腿中段。
今天却冒了将近两寸。
每一片叶子,都比昨天宽了一圈。
颜色更深更绿,连叶脉都透着一层饱满的润泽。
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养分,都攒到了这几天,集中冒了出来。
她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发现变化的,不止是菜地。
那棵银杏树的新叶,在短短三天里,从巴掌大小,长到了将将覆盖整片树冠的规模。
像一把绿色的伞面,正在被缓缓撑开。
走廊底下,那排兰花的新芽,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草叶的尖端还挂着露珠。
而南墙根下,那丛野菊新生的嫩茎,比往年这个时候,高出了将近一半。
苏小棠蹲下来,摸了摸那丛野菊的茎秆。
指尖反馈的触感,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更加饱满。
像是被一场迟来的春雨泡透了。
但是空气里,并没有那么多的水分。
她走进厨房,看到老道长正蹲在灶膛前,往锅底添了一根松枝。
她刚在门槛上蹲下来,还没开口,就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于是她站起来往外走,看到山道上来了四个人。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天在护山集会上,拦过路的年轻人。
四个人在山门口站定,谁也没有迈过门槛。
只是并肩站着,目光落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一个人出来。
枯木道人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处出现。
藤杖点地的声音,节奏不变。
那四个年轻人看到他来了,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中间的空位。
枯木道人走上台阶,在洞口边缘站定,把藤杖横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声音不高:“老道长,护山派的人今天来了,他们想当着您的面,把那件事结了。”
安闲从厨房里走出来,在水缸边洗了洗手,然后走到石桌边坐下:“那就让他们进来说吧。”
枯木道人转头朝山门方向,点了一下头。
那四个年轻人,依次走进院子,在石桌前方站成一排。
安闲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
他的视线,在最后一个年轻人袖口那道缝合过的旧裂口上,停了一下。
那道裂口,应该是被利器划破后自己缝上的。
针脚歪斜,线头没剪干净。
枯木道人双手扶着藤杖的顶端:“他们想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因为上次拦路的事,也因为发了帖子的事。”
那四个年轻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往前迈了半步。
他低着头,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老道长,那天在山腰拦路的是我们。
发帖的也是我们。
赵乾元给了我们钱,让我们做的事。
我们当时觉得他是为了山好。
后来才知道,他是收了别人的钱在办事。”
他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我们不该拦周掌门的路,也不该发那些帖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安闲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把茶壶放回原处:“你们今天来,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安闲会先问这个:“是枯木前辈。”
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边的枯木道人,“他说你们还欠清虚观一个交代。
如果永远不提这件事,每次想起来,心里就会多一个疙瘩。
疙瘩多了,做什么事都不自在。
就像背着一包越来越重的石头走路。
等石头重到走不动的那天,后悔就没有用了。”
安闲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们已经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不用再提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石桌边,像是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把话又说了一遍。
“老道长,您真的……不怪我们?”
安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菜地边沿。
在那排辣椒秧旁边,弯下腰,掐了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放在掌心里。
又走回石桌边,把那片叶子放在桌面上。
“这片叶子,是三天前开始长的。
它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这片土是哪个山头的、哪个人踩过、去年冬天是不是冻过。
它只知道这片土是活着的,可以扎根。
以后你们也是一样。”
那个年轻人站在石桌边,先是看着安闲,又低下头看了看石桌上那片叶子。
然后弯腰,朝安闲的方向鞠了一躬,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其余三个年轻人,也依次鞠了一躬,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院子。
枯木道人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走出山门,沿着南坡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苏小棠从厨房门口走到石桌边,看了看安闲放在桌面上那片新叶子,没有拿起来,只是蹲在旁边看了片刻。
沈听澜从走廊底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在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那四个年轻人离开的方向,又侧过脸看了安闲一眼:“刚才那四个人,你记住了他们的脸吗?”
安闲随口说道:“第一排左边那个,袖口有一道旧口子缝过。”
沈听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
午后。
整个清虚观,都笼罩在了一种格外安静的日光里。
苏小棠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拔了大约半刻钟,就发现没什么可拔的了。
那些新冒出来的草,比她拔的速度还快。
有些根系扎得极稳,得把手指探进土里,才能连根带出来。
她拔了几根之后就放弃了,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新草在日光里一层一层地长,叶尖带着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