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2/2)
四个人走到山门口,排成一列等着他。
周领队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安闲一眼:“安道长,明年秋天册子更新之前,我还会再来一趟。
到时候,如果您的名字还在册子上。
我会带一瓶南屏山的秋茶来,跟您换一壶您院子里的野菊。”
“好。”
安闲站在石桌旁边,点了点头。
周领队拄着竹节杖,走出山门。
四名队员跟在他身后,沿着南坡石阶往下走。
脚步声整齐地响了一路,渐渐被风吹散了。
苏小棠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石桌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安闲袖子里那只木匣的轮廓,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没有在笑,也没有在皱眉,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老道长,册子上的五个名字里,有三个已经不在了,您觉得……”
安闲转过头来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苏小棠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她其实想问的是,“您觉得您会在册子上留多久”。
但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安闲站起来,走到水缸旁边。
他伸手把缸沿上新结的一层薄冰敲碎,看着冰下的水面。
那几尾锦鲤从水底浮上来,在冰口
“册子上写的是名字。
但是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册子写不出来。
南山道人在册子上,只留了一个名字。
但是他在这座山上,住了四十三年。
压住了旧矿洞底下的地脉。
种了院子里的银杏树。
教出了枯木道人。
这些东西册子上没有写,但是山知道。”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转身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来。
元宝跳上他的膝盖,缩成一团。
小雪从水缸后面慢慢走出来,在竹椅旁边的棉垫上趴下来,尾巴搭在椅腿边沿。
苏小棠坐在石桌旁边,把那本《南岭草木图录》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片去年秋天夹进去的银杏叶。
叶子已经干透了,但是脉络还很清楚。
她把那片叶子,从书页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夹回去,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当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道:“腊月二十二,南屏山的周领队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块正式的册子木牌,上面刻着老道长的名字。
册子上原先只有五个名字,老道长是第六个。
周领队说明年秋天还会来,带南屏山的秋茶。
老道长说南山道人在册子上,只留了一个名字。
但是他在这座山上,住了四十三年,山知道。”
她写完,把手机锁屏,躺下来。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干。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偶尔的鸟叫,慢慢睡着了。
……
到了腊月廿九那天。
安闲把最后一坛萝卜,从廊檐底下搬进厨房,靠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
坛口蒙着双层红布,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坛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在灶膛余温里微微反光。
苏小棠蹲在旁边,用手指在坛壁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霜。
“盐放多了?”
“不多,今年冬天干,坛子放廊檐下,风把水分带走了,盐霜就结在坛壁外面,坛子里面还是原来的味道。”
安闲把坛子放稳,直起腰来拍了拍手,转身朝外面走。
院子里今天格外安静。
赵明远一早就下山回家过年了。
林破城昨天也回了八极门。
周慕堂在腊月初就回了HK。
院子里只剩安闲和苏小棠两个人。
元宝和小雪各占一只棉垫,缩在上面晒太阳。
日头很好,照得石桌表面暖融融的。
雪早就化干净了。
青砖地面上,只留着几道浅浅的水痕。
苏小棠把晒在竹筛上的最后一批菊花,收进布袋里,扎好口,挂在矮架上。
她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朝山门外看了一眼。
南坡石阶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来。
“老道长,今天没人来。”
安闲从厨房里端了一壶刚泡好的茶出来,在石桌旁边坐下:“今天没人来,明天也没人来。
除夕和初一,道上的人不会来,镇上的人也不会来。
大家都忙着过年,没人上山。”
苏小棠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推过来的茶杯。
茶是野菊配陈皮,汤色金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成一道细直的白线。
她喝了一口,觉得从喉咙暖到胃里。
“那您往年过年,都干什么?”
“跟平时一样。
早上起来喝茶,中午做一顿饭,晚上早点睡。
有时候会多炒一个菜,有时候不会。”
苏小棠端着茶杯,想象了一下安闲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过年的样子。
没有春联。
没有鞭炮。
没有电视里的春晚。
只有一壶茶、一顿饭、一只猫,和满院子的风声。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安闲喝了两杯茶之后,站起来,走到南墙根下那丛菊花老根旁边。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盖在根上的草席一角,露出底下的泥土。
土面被草席护着,没有冻硬,拨开表层之后,底下的土还是松的。
他用指尖在土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土层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
“菊花根底下在回暖了。”
他把草席重新盖好,站起来,“立春之前,芽会先冒出来,今年比往年早了将近十天。”
他走回石桌旁边,没有坐下。
而是从走廊底下拿了背篓,往里面放了一壶水、两块干饼和一把小锄头。
苏小棠端着茶杯看着他:“您要出去?”
“去后山一趟。
青黛前两天让白鹤带了个信来,说后山那片林子东边有一处泉眼。
入冬之后,水位降了不少,我去看看。”
苏小棠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跟你去。”
安闲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苏小棠穿上外套,把那双深蓝色的旧布鞋鞋带系紧,跟在安闲后面出了山门。
而在看着前面老道长的身影时。
苏小棠的心里暖暖的,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这样跟着,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茫茫天地间,只有她和他的两道身影,在一前一后走着。
也是在这一刻。
苏小棠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
他朝。
他朝。
那今朝算不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