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未命名草稿(1/2)
颜雪说完现在就走的时候,由纪已经把地上那个男人的枪踢到了排水沟里。
铁皮房北面围墙外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那辆车上的人察觉到了墙内的情况,正打算退。由纪没有追,她只是从背上的黑色布袋里抽出那支拆开的猎枪,肩托抵在锁骨上,对准围墙上方的夜空开了一枪。
不是子弹。
一发照明弹从枪口射出去,在半空中炸开,惨白的强光把整个铁皮房区域照得像一帧被漂白过的底片。光落下来的时候林梓明看见围墙缺口处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部正在倒车,后车窗里一张男人的脸被照得轮廓分明——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眉心有一道竖疤。
沙赫拉兹的联络人。拉塔说,叫班纳吉。图拉被带走那天他坐在副驾驶上。
照明弹的光开始变暗,那张脸消失在车窗的阴影里。越野车倒出巷口,引擎声朝北边山脚方向远去。
它会回来。图拉说。她蹲在墙根下,用那块扁金属片刮掉鞋底沾的泥,班纳吉走的时候车头朝着北,说明他们的人在七口井那边撤了。井不要了,人撤回孟买。我们到孟买的时候他会比我们先到。
颜雪把臂弯里的襁褓换了个方向,让婴儿的脸朝里,背风。那只山羊从她腿侧走出来,走到铁皮房墙根下那截断掉的石榴树枝旁边,低头嗅了嗅暗红色布条。
你女儿眼睛里那根丝今晚之前不会动。颜雪对拉塔说,我在地上打了三个锁结。但三个锁结最多撑到孟买时间凌晨一点。那个时间之前我必须见到沙赫拉兹的面。
拉塔把地上的枪捡起来,检查了弹匣,重新插进后腰。她看了图拉一眼。图拉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林梓明跟着颜雪穿过铁皮房中间的夹道,从南面一扇虚掩的铁皮门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到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泥路。泥路尽头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身蒙着厚厚一层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挡风玻璃右侧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裂纹,裂纹的中间位置嵌着一颗没打透的弹头。
由纪拉开后车门,把猎枪布袋扔进座位。颜雪抱着婴儿坐进副驾驶。林梓明和拉塔、图拉挤在后排,那只山羊被由纪塞进了后备箱,后备箱盖关上之前羊角上那截红绳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莎巴蒂在哪儿?林梓明问。
颜雪从副驾驶的杂物箱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纸,纸上画着一条弯曲的线路,终点是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名。孟买东南,戈拉巴区,一栋旧殖民时期的白色房子,门牌号被刷掉过两次。神婆在那里住了四十年,她手上有一根从地脉端点里拔出来的石针。那根针能指出银丝和婴儿瞳孔之间那条线最短的距离。
由纪发动了车。吉普车在泥路上颠簸着朝南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和碎瓦片,发出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挤压成一种沉闷的震动。
后视镜里那棵石榴树越来越小。暗红色布条还在树枝上翻卷着,像一小片被钉在暮色里的火焰。
从泥路上国道再转高速,到孟买外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由纪在三个不同的检查站前都提前拐进了岔道,绕开主路的关卡。在第三个岔道口她停了一下,从座椅底下抽出一张用胶带贴着的假车牌换掉了原车的前后牌。换牌的时候林梓明看见路边蹲着两个穿灰色裤子的男人,正朝他们这辆车看。由纪换完牌上车踩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二,那两个人影在后视镜里迅速坍缩成两个暗点,随即消失了。
戈拉巴区那栋白房子,沙赫拉兹的人有没有可能也盯上了?林梓明问。
颜雪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镜子里她那双眼睛被仪表盘的光映成一种发青的暗色。沙赫拉兹找莎巴蒂找了两年。他不知道莎巴蒂住在戈拉巴区。他只知道神婆在孟买南边,手里有一根地脉的钥匙。问题是……她停顿了一下,把臂弯里婴儿的襁褓重新裹紧了一点,问题是莎巴蒂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她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站过任何一边。
那你怎么让她上车的?
我不需要让她上车。颜雪说,她会在戈拉巴区那栋白房子的天台上等我们。她看见了地脉。她等了四十年就是在等一个紫色眼睛的第三代从地脉的另一头走出来。
吉普车驶进戈拉巴区的时候路灯稀疏到几乎不存在。路两侧的楼房大多是殖民时期留下来的旧式建筑,墙面被海风侵蚀成斑驳的灰白色,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黑洞洞地敞着,像一排排失去眼睑的空眼眶。
那栋白房子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牌号确实被刷掉过,但门框左侧的砖墙上用某种深色的液体画着一只眼睛的符号,眼珠的位置被反复涂抹过很多次,形成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暗色凹坑。
由纪把车停在巷口。颜雪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开了副驾驶的门,抱着婴儿朝巷子里走去。林梓明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拉塔和图拉跟在他身后。由纪最后下车,锁了车门,把猎枪从布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跟在最后面。
白房子的门没有锁。
颜雪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长时间的吱呀声,像有人用指甲在生锈的铁皮上刮了一道。门里是一个挑高很高的前厅,地面铺着碎裂的六边形马赛克瓷砖,正中有一张圆形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燃的煤油灯。
楼梯在左侧。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一种软塌塌的声响,像木头内部已经被虫蛀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表皮维持着形状。
莎巴蒂?颜雪喊了一声。
楼上没有回应。但天台的门是开着的——从楼梯尽头投下来一方深蓝色的夜空,夜空的底部嵌着几粒极淡的星。
林梓明第一个上了天台。天台的铁栏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有很长一段坍塌了,形成一个豁口。豁口边缘坐着一个穿深绿色纱丽的老妇人,纱丽的下摆被风吹得贴着铁栏杆缠绕。她背对着楼梯,面朝东南方向的城区。那个方向的天空有一片微弱的橘红色光晕,像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来了。莎巴蒂说。她没回头。声音很哑,像石子摩擦过粗糙的墙面,抱婴儿的那个人,你走过来一步。只走一步。停在那个豁口旁边。
颜雪走过去一步。婴儿在她臂弯里醒着,紫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极其浅淡的银光。那只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天台,从楼梯口慢吞吞地走出来,停在颜雪腿侧,横长的矩形瞳孔对准了婴儿的脸。
莎巴蒂侧过身来。她的脸从暗处露出来——皮肤像揉皱的薄牛皮纸,颧骨很高,左眼有一层灰白色的翳,右眼却亮得异常,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底部的裂缝。
我手里的石针今晚在跳。她从纱丽褶裥里抽出一根大约中指长的黑色石头针,针尖在星光下有一粒极亮的光点,这根针从地脉端点拔出来那年我三十六岁。现在它在我手里跳了三下——朝北、朝北、再朝北。你告诉我,沙赫拉兹在北边山脚封村那七口井,最深的那口挖到了什么东西。
挖到了一具石棺。颜雪说。
莎巴蒂的右眼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石棺里有什么?她问。
空的。颜雪说,但是他们从石棺内壁刮下来一层粉末。那层粉末在恒河水的稀释下会变成一种活的东西。沙赫拉兹把它注射进紫色眼睛的第二代……也就是图拉的瞳孔里。那东西在图拉眼睛里长成一截银丝,和婴儿瞳孔里的银色环纹之间会产生一种低频共振。沙赫拉兹用这种共振在找地脉端点被拔掉石针之后残余的那个空腔。
空腔的位置在哪儿?莎巴蒂问。
在婴儿左眼眶后面。颜雪说。
莎巴蒂沉默了很久。她手里的石针还在跳——朝北、朝北——针尖那粒光点随着每一次跳动收缩又膨胀,像一粒微小的、裸露的心脏。
你不该带她来孟买。莎巴蒂终于说,你该带着婴儿朝北走。走到那七口井的中间那口,把她放在井底,让地脉的那一头自己来找她。你带她来孟买,沙赫拉兹就在孟买等你。他等的就是你站在离他那栋大楼足够近的地方——近到共振可以变成一条直线。
那你怎么还在天台上等我们?颜雪问。
莎巴蒂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骨发出一阵明显的喀啦声,像干树枝被折断前的预兆。她把石针重新收进纱丽里,走到颜雪面前,伸出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婴儿的左侧太阳穴上。
婴儿没有哭。她只是把紫色的眼睛转向莎巴蒂的手指方向,瞳孔中央那圈银色的环纹开始加速旋转,像一枚被拧紧了又松开的发条。
我在这里等你们,莎巴蒂说,是因为这根石针还缺最后一截。缺的那截在沙赫拉兹那栋大楼的地下室里。那截东西被取走之后,这根针的指向才会从变成。你只有在我把石针接全之后才站到沙赫拉兹面前,共振才会被你反向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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