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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即将爆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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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拉站在榕树气根的阴影里,晨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她的左眼半睁着,虹膜上那道浅色细痕在光斑晃动下几乎不可见。

她眼睛后面那根丝被地脉溶解了,但溶解之后留下的那条通道还在。莎克蒂说,那根丝生长的路径是她左眼视神经旁边的一条副神经通道。丝溶解之后,通道是空的。空的通道可以接纳东西。我能在她的左眼后方接入石针的地脉残余信号——用我的右眼做传导体。她通过那条空通道看见的东西会同步传到我的视觉皮层上。我坐在车里闭着眼,能看到她眼睛里那条通道反射回来的所有画面。她走一趟,等于我走一趟。

拉塔没有说话。

她看着图拉,图拉也看着她。母女之间隔着几步碎土和几根垂下来的榕树气根,没有人动。

过了大约五秒,图拉先开了口。

那条通道里的东西已经没了。只剩一条空的槽。我能感觉到那条槽的位置——在眼球后面大约两指深的地方,像一根被抽走了芯的管子。管子是空的,但管壁还是活的。如果她能把信号接进去……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脚朝货车方向迈了半步。

我能。莎克蒂说,但那条空的副神经通道只能维持大约四十分钟的活性。从接通信号到通道闭合,四十分钟之后它就会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彻底缩死。也就是说——四十分钟之内,必须走完那趟来回。

由纪已经从工具包里翻出了两块c4塑胶炸药,各约半块砖大小,分别裹在防水布里面。她还拿出两枚电子雷管和两组定时器——定时器上面没有显示屏,只有两个旋钮和一根跳线。

法兰处设定时四十分钟,排水口处设定时四十四分零四秒。她说,这样两处起爆的时间差是四分零四秒。四分钟的间隔足够水锤从十二层下行到地下三层,额外的四秒是给管道内水压完全释放的缓冲。

莎克蒂从副驾驶座拿了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干净的棉纱布,一小瓶灰绿色的油状液体,还有那根已经熄灭了全部光点的石针。

她走到图拉面前,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蘸了一点棉纱布上浸着的灰绿色液体,然后轻轻按在图拉左眼外侧的太阳穴上。

图拉没有躲。她的左眼闭着,眼皮薄而紧,能看见底下的眼球在轻微地转动,像在适应什么陌生的触感。

通道入口开了。莎克蒂说。她把自己的右眼贴近图拉的左眼,相距不到一寸——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正在亮起来,像在眼球底部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粒微小的火星。

图拉的左眼皮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

虹膜上那条浅色细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均匀的淡金色薄膜覆盖在整个虹膜表面,像一片薄得透明的琥珀色玻璃贴在瞳孔周围。那层淡金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折射出来的色调冷而亮,像一枚被水洗干净的老旧铜器表面被斜阳照亮的那一道弧光。

看见了。莎克蒂说。

她的声音从图拉的嘴唇后面传出来——不对,是她自己站在货车旁边同时开了口,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同一段话被同时从两个距离很近的位置说出。

通道已经接上了。图拉转身朝南走。排水管廊的那个检修井盖还在原处。下去之后沿原路返回,到第三个岔口的地方右拐绕过被水泥封住的那段通道,水已经退了,地面是湿的但不碍事。

图拉动了。

她转身朝坡下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泥土和碎石上的声音都很均匀。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拉塔站在榕树旁边没有动。但她的右手攥紧了铁锹的木柄,指节发白。

林梓明跟了两步。

你们在这里等。图拉说,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走向一栋即将被炸毁的大楼的地下层。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双重感——像同时从她喉咙和货车方向莎克蒂的喉咙里发出来,中间隔着半步到一步的微小时间差。

四十分钟。计时从她跨进检修井盖的那一秒开始。到第三十九分的时候如果她没出来,由纪就启动定时器,不管她在里面。

由纪没有说话。

但她的右手已经从工具包里把那两组定时器拿出来了,放在仪表台上,旋钮朝上,跳线已经接好了。

林梓明站在坡顶看着图拉的背影沿着土路朝南走远。她的步子被晨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两侧的荒草被风压得很低,露出底下一片片灰白色的沙土。

她走到检修井盖的位置蹲下来,双手扣住铸铁盖的边缘,把它朝一侧推开。井口露出一个方形的黑洞。

她侧身坐进去,双腿垂入洞口,然后松开手,整个人滑了下去。铸铁盖被她在

坡顶安静下来。

孟买方向的天际线上,那层橘红色的光晕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细密的白色光点在移动——像正在朝东侧聚集的车灯。

莎克蒂站在货车旁边闭着眼,右眼合拢,左眼那只翳眼仍然闭着。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复述图拉正在走过的每一段路程。

第三分钟的时候,她的嘴唇停了一瞬。

她在水下。那段被水泥封住的通道出口处积了大约两尺深的淤水。水底下有一截白色的骨头,她绕过去了。

第九分钟。

她在管廊的丁字口找到了西侧主管道的上升段。法兰-47在管廊外侧四米高的位置,从丁字口往左第三根垂直管道外壁。她把第一块c4压进法兰内侧的密封圈夹层里。定时器旋钮拧到了四十分钟。跳线接上了。

第十七分钟。

她正在往南侧地下二层的排水口移动。管廊在转弯的地方有一根断裂的支架,铁条横在路面上。她跨过去了。

第二十三分钟。

排水口的内壁已经到齐腰深的水位。她把第二块c4压进排水口上方三十公分处的管道内壁凹槽里。定时器旋钮四十四分四秒。跳线接上了。两个信号回路都通了。她开始回头。

莎克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的嘴唇绷住了大约两秒,然后松开来,续了下去。但声音的语调变了——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喉咙里多了一块什么东西压着了声音的底部。

她在经过那截白色骨头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骨头。是因为骨头旁边水底的淤泥里有一件别的东西。她把那件东西捡起来了。

坡顶上所有人都看着莎克蒂。她的右眼仍然闭着,但眼睑底下的眼球在快速地转动——比正常的快速眼动更快,像在同步传输一段高速变化的画面。

那件东西是一个金属的身份牌。牌子表面被水泡得很锈了,但刻痕还在。刻的是沙赫拉兹大楼工程部的编号。编号

她停住了。

她的嘴唇从绷住变成了一种细微的颤抖,像冷。

意思是:地下的水流过的地方,地上的人要绕着走。牌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的是日期。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一天。是那个实习生被扔进通道的那一天。

莎克蒂睁开了右眼。

她的瞳孔里那点金色已经熄了,眼球表面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她转头看向林梓明,表情很平,但嘴唇上的颤抖没有立刻停下来。

图拉在回来的路上。她左眼里的金色正在消退。通道还有大约十一分钟的活性余量。她会在余量耗完之前到达井盖下方。

拉塔松开了铁锹的木柄。

她转身朝土路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坡边,看着远处检修井盖的位置。

林梓明站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

他看见那口铸铁井盖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金色——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在地平线上留下的最后一缕光。那金色闪了一瞬,然后井盖从内部被顶开了一条缝,一只沾着湿泥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扣住了井盖的边缘。

图拉把盖子推开,从井口爬出来,蹲在井沿边喘了几口气。

她的左眼闭着。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往回走。她站在原地,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她朝坡顶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拉塔身边,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是一枚金属身份牌,锈得很厉害,表面的刻痕被泥沙填了一部分。但能看清编号,也能看清那行古印度语的刻文。

拉塔接过了牌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日期。

日期后面的泥土被水泡化了,露出底下另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人用锐器重新刻上去的。字迹和正面的刻文不同,笔画更细更浅,像刻的人手在抖。

那行小字写的是:沙赫拉兹南墙地基下埋着一具女人的骨。恒河水改道之前,她活着走进过那扇铁门。

拉塔把牌子翻回正面。编号可见。她把它用拇指擦了一下,更多的字露了出来。那行字的结尾,在绕着走后面,还有三个字。比前面的刻文更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别挖墙。

拉塔攥着牌子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南边。

孟买方向的天际线上,沙赫拉兹大楼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根垂直插入地面的深色石碑,从下往上逐层亮着白光。

由纪低头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定时器。

第一个旋钮的指针指向了第三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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