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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2章 身份成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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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却是不慌不忙,凑近半步,歪着头看了他面色一会儿,见他颧骨上慢慢浮起两团浅红,这才一把扯开他前襟。

只见她素手翩翻,轻掠针囊,细碎银锋次第落指,动作不带半分迟疑。

先取胸前正中膻中,银针刺入三分,斜透气机,稳稳落定。

转瞬之间,双指携针分落左右,精准落于中府、云门二穴,针尖朝外轻挑,疏开胸间郁滞的寒堵。

未待针势落尽,梅林身形微转,移步至其身后。指尖银针错落沉入,大椎、肺俞、膏肓三穴次第着针,唯独膏肓一穴,她指腹轻捻针尾两圈,徐徐施补,温养久损的肺腑沉寒。

动作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数息呼吸的光景,二十余枚银针已然遍布耶律倍前胸后背。

耶律倍只觉得每一针扎进去,就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对应的穴道上敲了一下,酸、麻、胀、重一齐涌上来。

可说来也怪,针扎完了,胸口那股子憋闷竟松动了些,只是嗓子里的咳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偏过头,刚要说话,又咳出两口血来,这回血里没有块,颜色也淡了些。

可他肺里头却像揣了块冰,凉气从肺管子往四面八方蹿,蹿到肩胛骨缝里,蹿到肋骨根上,冻得他浑身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梅林见此,却不再下针。

她退后半步,把针囊摊开在桌上,低头慢慢翻看,手指在针囊里挑挑拣拣,一会儿抽出一根看看,摇摇头放回去,一会儿又摸一根,对着光比了比,还是不满意。

耶律倍咳得昏天黑地,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偏头一瞥,见梅林还有闲心在那儿挑针,气得肝疼。

他刚要开口骂,忽然瞥见那针囊摊开的边角上,用靛蓝丝线绣着一行小字。

他眯起眼凑近了看,那字绣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竟是汉字——《涪翁针经》。

耶律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口气没接上,怒极攻心,哇地又喷出一大口血,这回血溅得老远,直接喷到了桌腿上。

“你……你现学现治呀!”耶律倍扯着嗓子怒吼。

梅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抬眼看了看地上的血。

她放下手里那根针,起身凑过来,蹲下看了看血迹颜色,见是鲜红而非暗黑,嘴角又翘了一下,快步回到桌前,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的细针。

梅林回到耶律倍身侧,左手按住他后背肺俞穴旁开半寸处,右手持针,缓缓捻转刺入,进针极慢,一分一分往里推,每推一分便停一停,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针柄。

针入一寸半时,耶律倍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后背涌向前胸,像有人在他肺叶底下点了个炭盆一般,舒服得他几乎要哼出声。

梅林又取一根针,照法刺入对侧,两针同时捻动,一补一泻,针尖传来的酸胀感混着热流,把肺里那寒气一点一点化开。

她手法实在高明,二十几根针在耶律倍身上布成一张网,每根针的深浅、角度、捻转方向各不相同,有补有泻,有动有静,配合着扎下去,耶律倍那咳得停不下来的嗓子竟渐渐松了,从连声急咳变成隔一会儿咳一下。

耶律倍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胸扎着的针,又抬头看梅林,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团乱麻。

《涪翁针经》?!那不是失传了吗?

上三朝时期,涪翁老先生以针术名震天下,他死后《针经》便没了下落,连华夏宫里藏书阁都没存本。

怎么会在一个脸上带胎记的西方女人手里?

她难道懂华夏语不成?她到底什么身份?

耶律倍越想越不对劲儿。

从这城堡的来历,到她孤身住在深山的胆量,到她护着镇民引自己入林的机巧,再到这失传的《针经》,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梅林下完针,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旁边看了耶律倍一会儿,见他面色从白转红,胸口起伏平缓下来,便点了点头,转身回药柜抓药。

她拉开一格抽屉,抓一把干草根,又拉开一格,捏一撮黑籽,再拉一格,撮一撮黄粉末,各色药材往铜臼里一丢,拿杵子捣起来,动作利落,头也不抬。

耶律倍盯着她后背看了一阵,眼珠一转,忽然用华语问:“我要多久能好?”

梅林手上捣药不停,头也不抬,左手竖起三根指头。

“三天?”

梅林用力晃了晃那三根指头,捣药杵砸得铜臼砰砰响。

“三个月?”

梅林停下手,直起腰,大步走到耶律倍面前,弯腰把三根手指头直接抵到他脑门上,指尖戳得他额头往后一仰。

耶律倍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冷笑一声:“你果然懂华语!”

梅林一愣,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

耶律倍臂力何等之大,五指一收,将她细手腕攥得死死的,顺势把她往跟前一带,盯着她眼睛逼问:“说!《涪翁针经》哪来的?那可是上古针术集大成之作,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梅林用力甩胳膊,左甩右甩,耶律倍的手纹丝不动。

她怒而瞪眼,拿另一只手拼命指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哑声。

耶律倍这才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松了手。

梅林狠狠瞪他一眼,揉着被攥红的手腕走回桌前,抓起蜡笔在板上飞快地写了一阵,拿起来举到耶律倍鼻子底下。

耶律倍凝眸,不自觉读出声来:“我父亲早年在阿拉伯商人手里买的。他原是科隆市政厅的官员,管贸易,会好几种语言,知道这《针经》是好东西,就花十个第纳尔买下了。”

他读完了,抬起眼皮,目光在梅林脸上扫来扫去。

这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当下站起身,走到梅林面前,又问:“那你这城堡?”

梅林在蜡板上写:“我爹的呀!我有皇帝签书,谁都不能抢!”

耶律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别说三年,三个月我都等不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梅林耸耸肩,放下蜡板,伸手朝大门口一指,那意思明明白白:你现在就可以走。

“哼!”耶律倍冷笑,“你以为你跑得了?我走也得抓你走。你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我不可能安稳在这住下。”

梅林抓起蜡笔就要写,笔尖戳在板上咔嚓一声折了。

她气得把断笔往地上一摔,眼圈刷地红了,两只眼睛像兔子似的瞪着耶律倍,嘴唇抖了半天,又摸了一根新蜡笔,使了好大劲写下几个字,力透板面:“你忘恩负义!”

耶律倍耸耸肩,两手一摊:“你答应要治好我,我答应你两个条件,都要履行诺言不是?”

梅林眼珠一转,立刻低头要写第一个条件就是不许离开这里。

可她手刚落到板上,耶律倍的手已经跟过来,一把按住她手背:“你可以提条件,我也可以不同意。你若不嫌累,便写。”

梅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猛地抽回手,一掀桌上配好的药袋子,哗啦一声药材撒了半桌。

她身子一矮,直接坐地上,盘起腿,闭上眼,两手往膝盖上一搁,头一歪,开始装死。

耶律倍哭笑不得,低头看着地上盘腿打坐的梅林,嘴角抽了抽,暗道:这小哑巴,性子倒真够烈的。

他沉默一阵,无奈开口:“最多七天,七天后咱们必须出发。”

梅林把脸撇向另一边,拿后脑勺对着他,装听不见。

耶律倍轻哼一声,声音冷下来:“撒泼是吧?那好,我这就叫人去把小镇和科隆全屠了。记住哟,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梅林一个咕噜从地上翻起来,盯着耶律倍的眼睛,牙咬得咯吱响。

耶律倍却是一脸轻松,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背景不小,可我不在乎,毕竟谁都有秘密。但有一点,咱们必须互不影响,这是履行诺言的前提。”

梅林抬眼瞪着耶律倍,见他心意坚如铁石,晓得再执拗争辩也是枉然。

她鼻间轻哼一声,旋即转过身蹲下去,拾起散落一地的药草,逐一收进药囊,粗长的金发辫子随着动作一摆一摆,只把后脑勺对着他,明显是愤愤不平。

“乖啦!”耶律倍嘴角含笑,拍了拍袍子下摆,朝门口走去。

耶律解里紧随其后,出了城堡大门,拐过墙角才低声开口问:“陛下,您感觉如何了?”

耶律倍站定了,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了一会儿,才道:“呼吸顺畅了不少。先前肺里头像揣着冰块,现在感觉有心火在往肺那边靠,没之前那么冷了。”

“太好了!这听着像是好转的意思!”耶律解里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耶律倍沉默一阵,抬头看向西边。

天际乌沉沉地压着云,雨还没下透,云缝里漏出几道昏黄的光,打在远处的林梢上,金黄一片。

他眯着眼,自言自语道:“涪翁是个隐世老者,没人知晓他的姓名乡贯,只因常年垂钓涪水,世人便唤他涪翁。他漂泊市井,乞食为生,最擅针石医治沉寒痼疾,是不是太巧了些?”

“这不正好吗?看来陛下有上天眷顾呀!”

“是嘛?”耶律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即眉头又皱起来,“小心点没坏处。这女人不简单,咱们得防着些。”

“陛下放心,我心里有数!”耶律解里拍胸应道,“周遭地形已经探察清楚。一旦有变,便可转道西北直取兰斯,再进巴黎。

北孚日山林密谷深,最宜设伏藏兵。来时我已命部众掩去行军踪迹,只要看住梅林,神罗追兵一时便难以寻到此地,只会误判我军已经北上大路。”

耶律倍点头,有些担忧地问:“粮草还能支持几天?”

“十日!”耶律解里压低声音,“只要陛下病情好转,三天足够咱们抵达兰斯!”

耶律倍长舒一口气,沉默了好半晌,忽然道:“解里,我怎么总感觉心里憋闷?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可能是这欧陆天气闹的,阴雨绵绵,没个晴天,远比不得咱们析津府节候分明。”耶律解里笑着开解。

耶律倍转头看向东方,天边乌云翻涌,一道闪电远远地劈下来,照亮了半边天。

他眼神闪了闪,好半晌才道:“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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