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局(2/2)
沈易没有让杨雨婷和沈如韵多留,只冷声道:“都回去歇着。”
杨雨婷看了沈苎一眼,面上仍旧是主母该有的忧心。
“老爷,苎儿今日也累了,不如先让她回院歇着。赐婚一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沈易看都没看她,“我同苎儿说话,不劳你操心。”
杨雨婷脸色微僵。
沈如韵站在她身侧,垂着眼,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攥皱。
今日宫宴上,沈苎被赐给一个傻子,她本该觉得痛快。
可她痛快不起来。
因为她看得出来,父亲不是嫌沈苎丢人。
父亲是心疼。
沈苎越被人推入火坑,父亲便越心疼她。
而自己呢?
她站在父亲面前这么多年,端庄懂事,样样周全,却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目光。
沈如韵低声道:“女儿告退。”
沈如云原本还想说几句风凉话,被杨雨婷一眼瞪了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
沈易让人都退下,只留下沈苎。
烛火轻轻晃动。
沈易站在厅中,良久没有说话。
沈苎也不催。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压下怒意。
许久后,沈易才开口:“苎儿,爹爹不会让你嫁。”
沈苎抬眸。
沈易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爹爹明日便进宫请旨。便是拼了这身官袍不要,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你嫁给南祈渊。”
沈苎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身临死前最放不下沈易。
这个男人给出的爱,太笨,也太重。
重到他可以为了女儿,连自己一生功勋都不要。
可沈苎不能让他这么做。
“爹爹。”
沈苎声音很轻。
沈易看向她。
沈苎道:“不能去。”
沈易一怔:“为什么?”
“因为皇后等的,就是你去。”
沈易脸色一变。
沈苎慢慢道:“今日若只是皇后随口提议,陛下赐婚之后,爹爹明日进宫请旨,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不是。”
“皇后是当着满殿朝臣和世家女眷提的。”
“她先把我推到众人眼前,再把南祈渊推出来,最后让所有人听见她所谓的怜惜。如今满殿的人都知道,她有意成全我和南祈渊。”
“若爹爹明日进宫抗旨,外头会怎么说?”
沈易沉默。
沈苎替他说了下去。
“会说沈家看不上南祈渊痴傻。”
“会说沈家仗着军功,不敬皇后美意。”
“更会说,爹爹镇守边疆多年,手握兵权,如今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抗旨。”
最后两个字落下,沈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想不到。
只是涉及沈苎,他便容易乱。
沈苎看着他,继续道:“爹爹不怕流言,也不怕陛下责罚。可沈家军呢?边境呢?若有人借此说爹爹拥兵自重,爹爹要如何自证?”
沈易握紧拳。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压着一团烧不出的火。
“所以爹爹便只能看着你嫁?”
沈苎摇头,“不是只能看着。”她声音很稳,“是先接下。”
沈易看着她。
沈苎道:“接下,不代表认输。”
“皇后把我和南祈渊绑到一起,必有所图。可如今我还不知道她图什么。”
“是图沈家?”
“是图南祈渊?”
“还是图借我试探什么?”
沈苎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既然不知道,那便进去看看。”
沈易眼中满是痛色。
“可那是南府。”
“南祈渊如今神智不清,南领海也不是善类。你嫁过去,等于进了另一个虎狼窝。”
沈苎轻轻笑了一下,“沈府也不是清净地方。”
沈易一僵。
沈苎没有继续刺他,只道:“爹爹,我既然能在沈府活下来,便不会那么容易折在南府。”
沈易声音发哑:“你本不该活得这么辛苦。”
沈苎看着他,心里那股陌生的柔软又浮了上来。
她不擅长安慰人。
可面对沈易,她还是缓了语气。
“爹爹,我不是去送死。”
“我只是觉得,南祈渊没有那么简单。”
沈易猛地看向她,“你看出来了?”
沈苎眸色微动。
这句话有意思。
沈易也觉得南祈渊不简单。
或者说,他并不相信当年那个少年战神,会真的变成今日殿中那副模样。
沈苎道:“爹爹也觉得他不对?”
沈易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南祈渊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便能击退靖梁。那样的人,哪怕神智受损,也不该彻底成了废人。”
“可这些年,他确实疯傻。”
“我曾远远见过他一次。”
沈易眉头紧皱。
“那时他被南府下人牵着走,衣裳都穿不齐。旁人笑他,他也只是跟着笑。”
说到这里,沈易顿了顿。
“可今日殿上,他避南铭那一下,不像傻子。”
沈苎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果然。
不止她看见了。
沈易也看见了。
“所以这门婚事更不能急着退。”
沈苎道:“南祈渊身上有秘密。皇后也在试探他。”
“若我没猜错,今日那枚银铃,也不是随意拿出来的。”
沈易皱眉:“银铃?”
沈苎点头。
“他拿着铃,却不让它响。皇后问铃时,他停了一瞬。”
这些细节很小。
小到换作旁人,根本不会在意。
可沈易是武将,最懂人的本能反应。他听完,脸色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皇后知道什么?”
“至少,她在试探什么。”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
父女二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沈易终于意识到,沈苎不是在赌气,也不是被迫认命。
她是真的看见了局。
也真的准备入局。
沈易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也知道,沈苎说得对。
他不能在此时抗旨。
至少不能明着抗。
沈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好。”他声音仍旧沙哑,“明面上,爹爹不抗旨。”
沈苎看着他。
沈易继续道:“但暗地里,爹爹会查南府,查皇后,也查南祈渊。”
“这门婚事若真有问题,爹爹便是豁出去,也会在你出嫁前替你撕开一条路。”
沈苎没有拒绝,“好。”
沈易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苎儿,答应爹爹一件事。”
“什么?”
“若有一日,你觉得撑不住了,不要硬撑。”
沈易眼眶微红,“回头看看,爹爹在。”
沈苎心口微微一震。
她从前从不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有人。
可如今,沈易告诉她,回头看看,爹爹在。
沈苎垂下眼,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嗯。”
这一声很轻。
却足够让沈易红了眼。
夜色深沉。
沈苎回到伊人轩时,青荷已经备好了温药。
她喝完药,靠在榻上,脑中却仍在回想宫宴上的每一个细节。
上官姬音的点名。
叶子琰的停顿。
南领海的不悦。
南铭的厌烦。
南祈渊眼底那一瞬冷光。
还有那枚不会响的银铃。
这些碎片散落在她脑中,暂时还拼不成完整图案。
可她已经隐约看见了一条线。
一条从沈府,通往南府,又隐隐牵向宫中的线。
窗外初夏的夜风吹动纱帘。
沈苎闭上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既然躲不开,那便进去看看。
这场局,到底是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