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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梦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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椭圆形的中央则被无机复合材料、纳米砼等交替填补,形成层叠。这就是火星最后的补天。

从进入钢星铁壳到确定位置,整个过程耗时十四分钟。

“现在就下去吧。”

李明都说。

铁天壳之下,原是万籁俱寂。但太空之外,却闪烁着微茫的光彩。来自不定型单元的中微子流光速地飞经钢星。

话音未落,李明都就看到了从监测站点传来的可怕画面。隐匿的单元体们正在接近钢星。画面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大范围空间的电磁场在紊乱中扭曲,最后只能见到许许多多细小的光点像吹雨一样坠落在轨道环上。钢星的天上宫阙在一瞬间被等离子的火焰填满,在短短数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遥山几微看到了李明都忽然的犹豫,共享了他的视野,读出了他那瞬间的停顿的意思——

我们被发现了。

发现可能是由于隧穿的航迹,也可能是不定型在各个星球附近都布设了一些小的监测单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通讯中,遥山几微问道:

“我们立刻走,还来得及吗?”

“不可以。如果我们现在走,这些单元会追着我们一起进入。”

在第二十世纪,就有人指出,假设光速无限,所有力的作用速度都无限,那么其实所有的事情都会变成“同时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将立即影响其他事情。因果所需要传递的时间会被压缩到“零”,也就是彻底失去了因果的链条。

在第一千七百万世纪以后的高速世界,这一印象得到了无与伦比的验证。

从中微子流穿透钢星,到监测站点发现信号,到信号传递到李明都,到李明都升起念头,到遥山几微和李明都的交流。这一系列的、全部的事情在高速世界来看,几乎都是同时的。

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网络之中,遥山几微忽然抬起眼睛,在这瞬间,清爽明亮地说道:

“那我留下来吧。”

“不行。分散开来太危险了。”

但遥山几微却坚定地说道:

“但其实……只要你的设想是真实的,只要有人能拦截片刻争取穿越通道的时间就行了吧。你不是利趾,只是经过调试,做不到这件事情。但我可以做到,因为我是天生的武器,也是天生的士兵。”

“可,假设我的想法都是错误的呢?”李明都艰难地说道。

“那也没办法。就你现在在做的事情来说,能变得接近成功,我觉得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幸运了。”他说道,“别担心,爝火应该还有许多人在。也是时候,和不定型决战了。至于我的问题,也就麻烦你替我一问了。”

李明都再也没有说话,而是双手往下一拍,细胞机器倾巢而出,挖出了一个大洞。

在离别的瞬间,李明都朝着遥山几微点了点头,遥山几微也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

然后,遥山几微微笑了。

气化的火舌从钢壳的各个缝隙中窜出,先是闪着耀眼的白光,然后变成了鲜艳闪亮的紫红色。

最后才从最上层的外壳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缓慢的声波淹没在火焰无处不在的噪音中。在幽暗的火焰中,充斥着像是蚊虫一样的信号。这些信号,是不定型的高抗单元。遥山几微带着笑容,轻呼一口气,自身立刻液化,唯一不会液化的框架将周围的空间向着更远处拖拽,形成一个重力势较高的峰位。

他争取的时间是有效果的。李明都成功潜到了被层层地壳之底。一种东西,一种明明看得到大小却会觉得无边浩大的东西,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面接一面的十二面体,每个晶面上,都好像闪烁着像是无上明星一样倒映了整个宇宙的光华。一切都像极了那天的海底。

李明都随即向前,轻轻举起双手触碰晶面。就像是水流被冲入河道一样进入了晶体的内部。

他站起身,他打开灯,一束白光便一样地、在晶体的内部越射越远,反复回照,直到分解成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彩,经过所有的晶格,一直到无穷远处又相与为一,重新成为白光。

无限多的影子也同步地在这五光十色的空间中出现了。最近的是人影,稍远一点的就变成了不定型和机器人。全部的时间的可能性被展现在了人的面前,而人还在疑惑全部到底是什么?

宇宙有其开始和结束,开始到结束的过程却在越变越多,直到无限。

“和海底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他凄惨地笑了。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些年老的、年长、是男是女的、是不定型的自己,以及是机器人的自己。他还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个确定的过去的自己,看到了当时穿越到雪球地球时期的自己,看到一个正困在星簇结晶之中穿着人造外骨骼装甲的想要回到第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它的光学透镜作用折射了无穷多的历史,而人,就可以凭借这些景象看见过去与预知未来。

仙女军说他们的探索者在穿越星簇的过程中经历了一段浩瀚无限,仿佛是穿越了时间的旅行。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他们当然不可能穿过星簇,因为他们找不到一个引路人,他们没有参与玄枢的建造。

李明都终于想明白了。

他确实是特殊的。

什么是建造玄枢,那就是在玄枢诞生以前,干涉过玄枢的建材。

所有当时的一切只欠缺了像历书一样的碎花倒影。当时,那片碎花倒影就像是河流一样跟在自己的背后。

他就跟着当时的自己一起走,就像当时的碎花倒影,跟在自己的身后。他看到那个自己打开了枪。谁也没有想到人做出来的子弹居然真的能打碎晶格。

也许晶格的内在远比想象得更加脆弱,也许是晶格自己在呼唤自己的破坏。一霎时间,远处与无穷远处,所有李明都的动物的非动物的影子全部消失了。所有的晶面都出现了这唯一一个黑点。碎花倒影覆盖上了黑点。于是所有的形象又都全部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生成了。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在于晶格被破坏的地方,物质开始收缩,为了存在而重新自我封闭,直到形成一个闪光的长方体——无上明星。

接着,过去的自己就凭借无上明星离开了晶簇。

无上明星从晶体中被切割。于是晶体之中出现了一片永远也无法被填补的黑暗的空缺。也只有这样的黑暗,是稳定的,是可以被用来建设的,也是未来的玄枢。

李明都就站在黑暗的入口处,看到了一扇黑暗的门,一个无穷长、而又无穷远的管道,以及无数的星。

而无上明星,即使已经从晶体中被切出,也仍然是它的入口之一。

不再是愿望,也不再是设想。

现在,他就正站在玄枢的门前。

星簇到底是什么?

星簇的结晶又是什么?

它存在于火星的深处,它在地球的海底,它在土卫十六的核中。

它是无上明星的原材料。它的碎片可以望见未来。它的碎片也可以转化物质。与其说转化物质,不如说调整了物质所经历的时间。

这一切分散开来,又或者全部都是一个整体。

就像是在这个空间中,彼此分散开来的入口一样。

就好像一个人穿着一件衣服。他的脑袋是露出的,他的手掌是露出的,他的脚踝是露出来的,但他的脚掌、他的躯干却被遮住了。衣服遮去了其他的部分,假如其他人看不见衣服,就好像一个人的脑袋、一个人的手指、一个人的脚踝全部都是各自漂浮在空中,不是一个整体。

这件衣服就好像从火星到地球的距离,就好像从二十亿年前到二十亿年后的时间,它把星簇分割了开来,变成了火星地下的东西,变成了地球海底的东西,变成了漂浮在轨道上的明星。但难道就可以因此说一个人的脑袋、一个人的手指、一个人的脚踝都是各自独立的东西吗?

它存在于所有的时间,它存在在许多的空间中。

所谓的玄枢,有且只有一个答案,它就是星簇更高的、可被利用的形式。

李明都踉跄地往前走。年老的、年幼的、正直的、邪恶的、男的或者女的,动物的非动物的,人的、机器的与不定形的全部的李明都的影子都被卷到了这条无穷之路的四周,变成了紧紧贴在它表面的东西。

如果一个东西存在于全部的时空中,那么如何能说它穿越了时间?应该正确地理解为,是所有的时间,都被它穿戴在了身上。

雪球的寒山,冰河的荒野,红巨星下的铁天穹,就好像宇宙的刻度,被刻在了玄枢的两旁。

他正在飞跃无限。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奇怪的鸣响,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播报声:

“‘原形’,起源于二零三五年。”

李明都在刹那间明白过来。

这是“到站”了。

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也许是平行宇宙,也许是他梦寐以求的“玄枢的中枢”。

但他再度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高楼、再度看到了画着动物兔子的窗帘,他站在米黄色的地板上,一面墙上都是动画般的太空主题。

这全部的一切也都像极了,像极了他犯下了不可饶恕过错的那天。他和遥山几微为不定型探明了地球六垠的秘密,却毫不知耻地、一起穿越月球通道,抵达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平行地球。

那时,他们最初落脚的房间,和这里几乎是一模一样。李明都打开了窗,雨就从窗外扑飞到了他的脸上。

门扉在同时被拉开,主人已经发现了客人的到来。

霓虹灯照亮了插在车上的旗帜,世界就好像在潇潇地哭泣。李明都急促地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确实,只要宇宙是无限的,只要能穿越一个平行宇宙,那就可以穿越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宇宙。所以那个宇宙你并不满意,你又换了一个吗?”

“因为那是一次失败的检索。”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女人的声音,“我在寻找的时候,忘记了一个宇宙中不应该还有一个‘我’,去那个宇宙的时候,我感觉我自己就像一个偷窥狂。当时,还留在玄枢的人已经不多了。最后一波离开的人告诉我维持下去吧,以后开门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关闭也是一种浪费,也许还有用,就任由我处置吧。于是我就把那个门留了下来,作为一个纪念,一个最后的纪念。”

他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时晴……不,你不是时晴。”

兴许是无比接近梦想的时刻,过去的一切在李明都的大脑中都变得更加明晰。他想起了只在秋阴和时晴里的故事里提到过的人,想起了她们的照片。

“你是她们的母亲……关映云。”

虞北基地的首批研究员,也是原形计划的早期参与者。

靠在门框上的女人只是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雨水打湿了李明都的背部,雾气让一切都失去了鲜明的轮廓。

在李明都漫长的岁月中,也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血液开始上涌,眼前好像能清晰地看到过去一百亿个夜晚,听到成千上万个人在他耳边呼唤的声音。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愤怒与惭愧,最后他只是低沉地、暗哑地、像是悲哀地说道:

“现在,让我知道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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