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千万星币3（1/2）
八
北港航运服务公司的办公室在一座不起眼的综合楼里。
闻素不喜欢那里的椅子。靠背太直，坐久了腰疼。但她暂时没有换，一来事情太多，二来她总忘记把这件小事交代给采购，直到坐下才又想起来。
她原来替邵枫处理后方商路，熟悉船、货、人情和催款。那些经验带来用处，也带来习惯。在诺维亚，过去一句话能够解决的纠纷，可能需要两家公司的经办人连续谈三天；过去能靠名号压住的人，如今只认合同上的责任范围。
她不能把旧身份拿出来代替新工作。
下午，一名新聘船务人员拿来延期通知，脸上明显压着火。
“对方第三次变了。”
闻素看完问：“他们有权变吗？”
“在这个期限内，有。”
“那就按约处理。”
“可我们明明——”
闻素抬头，船务人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们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他重新说。
“准备好了，不代表别人就必须按我们希望的时间行动。把增加的成本写清楚，告诉客户可选时间。不要替客户决定，也不要替公司发脾气。”
等人走后，闻素揉了揉眼角。
终端上有一条等候回复的私讯。她没有在办公室打开，直到当天的业务核对结束，才去另一间无人使用的会谈室接通。
邵枫的画面亮起来时，背景里有人从远处经过，脚步很快。她抬手示意对方稍等，看向闻素。
“看见新闻了。”
“现在全城都在说。”
“他呢？”
“见过高非了。正在琢磨明天公开说到哪一步。”
邵枫想了想。
“别为了显得落魄，把自己说成等人施舍。他要拿回的是一个开始，不是一顿饭。”
闻素把需要她确认的事项说完，没有讲具体竞买技巧，也没有把一项支持计划描绘成万无一失。出资的企业需要落实自己的决定，拍卖需要真正完成，沈充才能取得他等待的那笔收入。这些环节不会因为她们彼此熟悉就自动消失。
“我这边答应的支持，不变。”邵枫说，“但你在那边按公司的事情办，不要有人问两句，就把我抬出来。”
“我知道。”
“有人想借我的名字少付钱，也一样不许。”
闻素这才笑了一下：“那大概会得罪几个觉得我们应该豪爽的人。”
“让他们自己豪爽去。”
邵枫停了片刻，又问：“秦教官那边怎么样？”
“都好。康盈管安保，秦教官帮他们看城里的行动安排。今天没出事。”
“安全照原来的标准做。对外怎么介绍，不影响你们照看好人。”
“会说。”
通讯快结束时，邵枫望着闻素身后空白的墙，忽然问：“待得惯吗？”
“不太惯。”
“哪里不惯？”
闻素想了想。
“太空中待久了吧，月球上吃的东西用的东西都不太一样，这里很多人很客气。客气完，什么也没答应。”
邵枫笑了出来。
“那就学会听后半句。”
九
秦江雨没有把下午全用在陪沈充见人上。
他同秋刃、文达在南部一处公共办事楼里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预约的人。对方认识他们过去的经历，却没有因此跳过核验，更没有把三个人当成可以直接调动城内资源的正式人员。
文达先把来意说清楚：确认常用联络方式，了解在诺维亚提供线索、协助调查时应当怎样对接，避免以后有事再临时找人。
“你们目前的身份，我看过了。”经办人说，“愿意协助是一回事，参与具体任务要另行确认。不能因为以前做过，就自己开展。”
秦江雨点头：“明白。”
“如果只是私人安保事项，按私人事项处理。涉及犯罪线索，交对应部门。”
“我们来就是为了先分清。”文达说。
经办人又看了眼秋刃，认得她，却没有当着旁人的面问不该问的事。他将几项联络信息发来，告诉他们哪些服务有时间限制，哪些情况可以直接报案。
出来时，文达低声道：“手续比以前多。”
“我们也不是以前的身份了。”秦江雨回答。
秋刃没说话。大厅另一端，两个外国商人正在同翻译争论，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耐心等号，自动清洁设备缓缓绕过人群。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能够把大部分麻烦留在这种大厅里处理，本身已经是许多人奢望的生活。
沈充即将走进去的事情，却不会一直停留在大厅里。
她离开办事楼后才说：“江雨，我们得给他留一条退路。”
秦江雨侧过头：“你指哪一种？”
“拍卖没完成，要能停下来重排计划。拍卖完成了，也得能在事情变坏的时候抽身。别让公开造出来的声势反过来逼着他走。”
“你认为他会抽身？”
秋刃想起沈充在白礁那条走廊里回头的样子。
“他会不会，是他的决定。有没有，得先准备。”
秦江雨没有说她想得太多，只把两人的返程车次调到同一班。
文达在前面停下脚步，等他们走近。
“还有件事。木泰华回去执行任务，近期不会过来。”
秋刃点头：“师姐跟我说了，这里本来也不需要他了，没有那么多打打杀杀。”
“我看未必。”
“这两年，太多人离开了，希望接下来不要再有牺牲。”
“回去见沈充吧。”
沈充他们要面对的眼前事务太多，足够把许多还没有答案的事先压到后面。
回程车厢里，秦江雨收到康盈发来的信息：有媒体联系住处管理方，想确认沈充是否入住。
他把信息递给秋刃看。
“比我们估计得快。”他说。
秋刃看了一眼车窗上映出的自己，又看向外面掠过的广告。
《霜序》的影像刚好出现在另一栋楼的屏幕上。
“石头先出了名。”她说，“找他这个人只是迟早，麻烦也会越来多的找上门。”
十
康盈没有同住处管理方吵架。
她去值班台问清楚来电时间、对方自称的机构和想确认的事项。管理人员说，他们没有提供房号，但有人在公共大厅等了一会儿，后来又走了。
“这里每天有人出入，我们不能都拦住。”
“我没有要求你们拦住所有人。”康盈说，“有人再问，请让他留下正式联系渠道。访客按你们自己的规则核验，不要因为他说自己认识谁就放行。”
管理人员点头。
“你们那个朋友，是不是新闻上卖石头的？”
康盈没有替沈充接受这次临时采访。
“对外的事情，会有统一的答复。住客的房号还是请保密。”
她回到楼上时，宗政弘正在处理一个很小却烦人的问题。
公寓新调整过访客网络，与团队独立使用的设备需要重新核对权限。宗政弘做完例行检查，又开始看一份收到的访问邀请。住处条件很好，并不意味着每一封进来的消息都值得信任。
“假的？”康盈问。
“还不能说。”
“你看了半天。”
“就是因为不能看一眼便知道。”
宗政弘把邀请同拍卖行公开信息放在一起比。页面做得很像，联系方式却不是他们确认过的那一组。他没有试着闯进任何地方寻找真相，只把信息交给拍卖行核验，再提醒沈充不要直接打开里面要求提交资料的入口。
康盈在门边停了一下。
“你别忙太久。”
“我坐着。”
“坐着也会累。”
宗政弘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争辩。他恢复以后仍保留着定时休息的要求，这些是沈充他们给他制定的恢复计划。
左前从另一间房出来，拿走桌上的空杯，顺手给他换了一杯水。
“谢谢。”宗政弘说。
左前应了一声。
他不再像刚到月球时那样，遇见每一件小事都急着插话。偶尔闲下来，手会无意识地停在个人终端某个不再亮起的联系人上，然后收回去。没有人催他忘记，也没有人每次都问。
沈充回来时，先看见三人都在，才松了一点气。
“怎么了？”康盈问。
“没什么。”
她指了指桌边：“喝水。下午吃了什么？”
“吃了。”
“什么？”
沈充停住。
左前替他回答：“律师咨询。”
宗政弘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点。
康盈拿出备用食物放到桌上。沈充坐下来，发现那是之前采购时自己嫌太干的口味，却没有再挑。
他吃到一半，宗政弘把几条公开消息推给他看。
媒体已经开始追问委托人。有人把几名同名者认错，又有人否认；一条刚出现的评论说，拍品主人可能根本没有财力，只是想借荒唐定价把自己炒红。
“他们已经开始替我写身世了。”沈充说。
左前看他：“写对了？”
“写成了我们准备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沈充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擦了擦手。他没有把网友对财力的猜测当成自己的实际处境。
“但现在还缺柴新觉这个名字。明天把名字说出来，他们一定会吓一跳！然后就明白了，我可不是傻子在给石头乱定价。”
“嘿嘿，就喜欢看他们被打脸的表情！”宗政弘附和道。
接下来他们几个又嘻嘻哈哈地聊一些有的没的。
十一
夜间的私下通话，没有许岚，也没有高非。
还在接洽中的专业人士，不会因为可能参加将来的团队，就自动获知所有幕后关系。沈充、秋刃和秦江雨在场，叶蓁负责接入远端。乔万里出现时先叫了声“秦教官”，才向沈充问起白天的情况。
“那个律师怎么样？”
“不替我们保证结果，比较谨慎的人。”
“那就再多接触接触一下，看看口风会不会变。”
邵枫随后接入，向秦江雨打过招呼，又问夜之魔影的检修情况。
“正常。”沈充说，“刚看过。”
“人和船都要照看好。就目前而言，船才是你最大的资产。。”
这句话让沈充想起白天那份公开访问提要。他低头笑了一下。
乔万里问：“笑什么？”
“明天大家会认识到，我可不是随便定价石头的傻子。”
画面另一边静了半息。邵枫靠回椅背，神情并不轻松。
“那些普通市民，每天工作枯燥，被压榨劳动力，回家又要处理一大堆琐事，今天你这个大新闻出现，对他们来说也是茶余饭后的乐子话题，但是你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我知道。”
“做名人是有代价的，我提醒你啊”。乔万里接过话，“是要把你要做的事放到所有人眼前，给它一个他们能看懂的开头。”
这项计划已经讨论了许久。沈充有资源，身后的人也有能力支持一场长期的争斗。但诺维亚将要认识的，是一个流落在外、未得到家族财产的落魄年轻贵族，这个年轻人若一露面便带着庞大的专业团队和可观支出，所有人都会追问是谁在背后付的钱。
那些追问会把目光引向他们暂时不能公开的地方，尤其是跟海盗团的黑钱搭上关系，更加说不清。
因此才有了拍卖：一个落魄继承人，出售家传晶片，获得六千万星币，随后正式聘用律师、顾问与安保人员，开始为父亲留下的权益打官司。新闻先让他成为话题，成交再让后来的支出有一个公众能够看见的解释。
这是他们准备呈现给外界的故事，不是沈充真正的全部生活。
叶蓁说道：“明天预展，先把柴新觉与拍品的关系说清楚。今天的悬念已经够了，再拖下去，大家只会觉得在卖一种不存在的新技术。”
沈充点头：“材质的事如实说。”
“就是一枚普通矿物。”邵枫说，“别让它忽然值了六千万。真值那个价，还安排什么？”
乔万里笑了一下：“她说得直，但没错。”
沈充看着晶片的缩略图。
“所以看热闹的人越多越好，真正愿意出价的人不需要很多。”
“也不用替他们想出竞相追捧的理由。”叶蓁说，“多数人不买，很正常。别人会想看，究竟是哪家公司肯为柴新觉后人手里的一件小东西花这笔钱。”
“山下那边呢？”秋刃问。
“她清楚这次来的目的。”叶蓁答，“明面的公司业务继续做，竞买这边按之前商议的安排准备。我同她联系。闻素也在对接本地事项。”
乔万里补了一句：“对外各是各的企业，不要在新闻前面排成一支来认亲的队伍。”
没有人提起要在展厅里为沈充宣布来自赤狐或者前田组的支持。那些名号在原来的环境里也许意味着庇护，到了这里却可能成为拖住他的绳索。山下信子、叶蓁和闻素公开出现时，都只能以当地商业事务中的身份参与。
秦江雨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
“有一点别忘。拍卖收入会被看见，但成交不是让所有疑问消失。价格越高，关注越多，将来照样可能有人追问关系。”
乔万里点头表示赞同。
沈充看向他：“高非今天也问，将来对方会从哪里反驳。”
“他应该问。”乔万里说，“作为你的代理律师，他有权知道该知道的。”
叶蓁没有继续谈资金怎样往来。她把话题停在这次交易对外承担的作用上。房间里的人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险，没有谁以为一家新公司、一份拍卖结果，就能让所有过去自动消失。
“那为什么要等成交以后，才正式组团队？”沈充问。他并非第一次知道答案，只是要当着众人再确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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