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位(2/2)
“我确定应该把问题查清楚。”
李映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充并没有把几分钟前休息室里的语气带到镜头前。他知道这个地方一句话会被反复剪出来,今天多逞一点痛快,明天可能就得让高非为自己解释半天。
节目后半段请来一位企业研究人士,讨论银域相关公司的公开财务情况。对方并不属于沈充团队,讲得比李映想象中保守,甚至否定了几个网上流传甚广的推测。
可恰恰是这种克制,让整场节目脱离了拍卖奇闻的味道。
第一次,观众看到的不是那块晶石的特写,而是一份企业之间相互提供支持、却未必承担相同责任的关系图。
节目结束,沈充走出门,扯松了领口。
“刚才那个问题,你听见了?”
“听见了。”李映说。
“差点顺着他答。”
“你停了一下,挺好。”
“我是在想高非的脸。”
李映笑出了声:“这个办法可以留着,以后面对记者多用用。”
康盈在另一侧等他们。她确认车辆已经到位,才带人下楼。自从那次冒名接触后,访客和行程的核实都更仔细了些。警方暂时没有给出结论,沈充也没有把这件事拿到节目里说成一场已经证实的阴谋。
车开出地下泊位时,许岚发来一条消息。
节目看了。
沈充回复:怎么样?
许岚回得很快:没多说,挺好。
他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把屏幕给李映看。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过?”
“这说明你今天确实没给我们添活。”
第二天,银域控股开盘后先涨了一小段。
宗政弘来送设备,正好看见沈充盯着行情。
“不是在跌吗?”
“刚才涨了。”
两个人同时望向许岚。
许岚正在接另一通电话,根本没看他们。她把一组需要核实的数据报给对面,等对方复述无误,才关掉通讯。
“你们准备一格一格陪它走?”
沈充把椅子转过来:“我就是看看。”
“那把新闻也看完。早上有一份行业采购消息,整个板块都涨。”
宗政弘重新点开资讯,发现银域的涨幅还弱于同类公司。他刚才只看见那个向上的箭头,便以为许岚看错了方向。
临近午间,新的报道陆续出来。有媒体采访了合作企业,有机构发布自己的研究意见,也有长期持有银域的基金公开表示,对现有经营的判断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声音很多,价格不断来回。
许岚并不因为出现一条支持自己的消息就兴奋。她等的,是这些消息能否改变实际的资金选择。
下午,赫森物流的卖盘开始加重。
一份公开答复承认,新增运力的现金支出已经发生,而部分客户的结算仍在原有周期内。答复没有承认违约,却也没有让市场看见更快的回款。前几天被一句“订单充足”压下去的问题,终于变成了分析员电话里反复出现的第一项。
许岚的终端响个不停。
马丁问她是否看过最新说明。季闻则说,他低估了市场对现金占用的敏感程度。
“现在才看见?”许岚问。
“我看见了,没想到别人这么着急。”
“你们也算别人。”
季闻笑骂了一句,挂了。
当晚,沈充才第一次看见投资账户里明显增加的账面收益。
数字比他早上想象的大。
他没有立刻问能提现多少,先把宗政弘叫来。两个人对着资金页面核对了一遍,把已占用的资金、浮动盈亏和可用余额分别找出来。
许岚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宗政弘看完,问:“明天要是反过来,就又少了?”
“对。”
“那为什么不先收?”
许岚抬头:“这个问题比问明天涨不涨有用。”
她没有给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只把剩下的判断条件讲给他们听。市场已经承认了一部分风险,后面还可能继续调整,也可能因为新回应短时反弹。能够挣到的钱和值得继续承受的波动,并不总相等。
沈充听到这里,才发现她并不是在等一个最漂亮的最低点。
她是在决定,什么时候已经足够。
六
同一周,高非的办公区多了三个人。
艾琳·科斯塔负责跨主体的权利关系核查,之前处理过多起大型企业内部的资产争议。她看材料时喜欢把日期拉到同一条时间线上,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口头归纳。
陈恺做事实调查,话少,见人先听。他曾在一家企业审计服务机构工作,后来转到争议调查,最不喜欢别人把“应该有”写成“已经有”。
还有一位刚从原律所调来的电子证据专员,负责整理格式和认证记录。几个人到岗以后,原先一间会客室已经坐不下。高非不得不找沈充谈扩租。
“我还以为你来催材料。”沈充说。
“今天催地方。”
“隔壁那间够不够?”
“够。先别租一整层。”
沈充笑了:“我看起来像那么夸张?”
高非没有回答,只把他昨天问过的空间改造报价调出来。
沈充认了:“行,那份先放着。”
新办公室还没整理好,银域的正式答复已经到了。
对方没有简单否认柴新觉曾持有有关权益,而是指出不同主体之间的区分、既有管理安排,以及沈充目前提交的材料尚不足以支持广泛查阅要求。韦斯的文字冷静、紧密,每一项都落在对方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
高非从头看到尾,把最麻烦的两段标出来。
艾琳凑过去:“比上次那个模板认真了。”
“终于有人愿意干活。”高非说。
沈充坐在对面:“这听着不像好事。”
“早一点看见像样的答复,总比临场才看见好。”
他们没有把每一项指责都写成长篇反驳。高非先把诉求重新收紧,要求保存那些能够确认历史授权过程的原始电子记录,并申请由法院审查一组与遗产权益直接相关的资料。
他不要求法院现在就判沈充可以进入银域。
他要求的是,在双方争议解决之前,那些足以判断权利从哪里来、又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记录,不能只剩对方一句话。
周铎没有被叫到办公室来回跑。陈恺按他同意的方式完成一次补充核实,记录老人亲历的范围,把听别人转述的部分另行标注。
“你们不会把我写成什么关键人物吧?”周铎问。
陈恺摇头:“你经手哪几项,就写哪几项。”
“我真不知道后面是谁决定的。”
“那就留着不知道。”
周铎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一直扣在杯柄上的手。
11月22日,第一次程序审查通过远程法庭进行。
沈充坐在高非旁边,面前只有获准展示的资料。另一侧的公众访问区与庭审空间分离,涉及个人信息的内容不向外部画面开放。
韦斯先提出,申请方把家族权益争议扩大到了独立企业的经营记录,有过度索取商业资料之嫌。
高非没有提高声音。
“因此我们已经限定记录范围。申请中列明的变更编号、发生时间与结算主体,均与争议权益的去向有关。”
“相关权益是否属于遗产,尚待证明。”
“正因为存在争议,相关记录才有保存必要。”
韦斯接着问,周铎既非银域内部决策人员,其提出异议能证明什么。
高非在获准后展示了回执。
“这份材料不证明变更无效。它证明当时确实有人要求核对原始授权,并且这一要求进入过复核流程。我们申请保存的,就是那条流程对应的记录。”
沈充听到这里,忽然理解了高非这些天为什么反复删去那些听起来更有力量的话。
他没有把一份回执说成胜诉的铁证。恰恰因为没有夸大,对方才很难用“它证明不了所有事情”把它整个打掉。
审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法院要求相关持有人保存限定范围内的原始记录与变更日志,指定后续提交与核验方式;对沈充更广泛的查阅请求,则留待后续审理。
屏幕熄灭后,沈充没有马上说话。
高非把庭审状态关掉,揉了一下眼角。
“今天拿到的就这些。”
沈充转头看他:“够往前走了?”
“够。”
“那就好。”
艾琳站起来,已经开始分派接下来要核对的项目。陈恺收到通知,问是否可以联系保管方。办公室里没有人鼓掌,工作却明显快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许岚走到门口。
“你们结束了?”
高非点头。
“正好。”她说,“我这边也结了一轮。”
沈充抬起头。
“赚了多少?”
许岚把结算页面推过来。
第一轮相关仓位已结束,扣除这轮交易费用及相应计提后,净收益四百三十六万星币。
沈充看了两遍。
这个数目当然买不下银域。可是他上午还在考虑调查费用要不要分期付,下午就发现,许岚已经把那笔压力从眼前拿走了。
高非也看见了。他沉默片刻,说:“看来隔壁那间可以租了。”
沈充笑起来:“这次不拦我?”
“我拦的是一整层。”
七
庆祝是在当晚临时决定的。
没有媒体,没有合作方,也没有那种端着杯子站半天、最后谁都没吃饱的安排。沈充让人订了一个小包间,给还在忙的人发消息,能来的来,不能来的另留一份。
秦江雨和秋刃最后到。两人白天处理了一项外部委托,没谈细节,坐下时都显出些疲倦。文达给他们挪开杯子,把热菜往那边转了转。
“今天你们算歇了?”沈充问。
秦江雨坐稳:“先让我吃两口再算。”
秋刃把他的终端往旁边推了点:“江雨,你那个消息半小时看了四遍。”
“等个回复。”
“吃完还能等。”
秦江雨看她一眼,把提醒调成静默。
左前举起杯子,朝许岚示意:“你这活看着挺安静。”
许岚知道他后面还有话:“然后呢?”
“挣钱的动静不小。”
“赔的时候也安静。”
左前点点头:“那还是辛苦。”
他说得不油滑,也没故意逗全桌笑。今天只是大家难得能坐在一起,不必时时盯着门口和消息。
宗政弘则仍想问交易的事。他忍了一会儿,终于问许岚,为什么没有等赫森再跌一点。
“它后来确实又跌了。”
“我看到了。”
“那我们是不是少赚了?”
许岚放下杯子:“是,少赚了。”
他没想到她认得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问。
“我离场以后,它跌了,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我离场的时候,不知道后面一定跌。”她看着他,“你拿后来才知道的东西,回头责怪当时那个自己,永远有气生。”
宗政弘想了想,低头笑了一下:“那我平时挺爱这样。”
罗桓在旁边说:“多数人都爱。”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往自己的经历上展开。秦江雨看了他一眼,也没接那个话头。沈充注意到了,转而问许岚接下来是否准备休息两天。
“你已经让我开始工作了。”她说。
“什么时候?”
“你刚才问第二轮怎么办的时候。”
沈充笑着举起杯子:“行,这句我认。今晚不问了。”
窗外,城市的夜间照明沿着多层步道一圈圈铺开。远处工业区的灯没有商业区那么漂亮,却始终亮着。几家他们这几天反复讨论的公司,在那里有厂房、有夜班、有准点等车回家的人。
沈充望了片刻,忽然问:“那些公司,真的会因为我们出事吗?”
餐桌慢慢静下来。
许岚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确认他指的是实际经营,才说道:“它们自己的问题,不会因为我们不看就消失。但市场有时候会反应过头,会把没问题的也拖进去。”
“所以你才分了几组。”
“嗯。”
沈充点点头。
他以前隔着舰桥看过毁坏的船,此刻隔着玻璃看远处的厂房,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价格之外仍然有很多人。这个念头没有让他突然放弃争夺,却让他更想把眼前的事情学明白。
许岚看出他在想什么,夹起一道已经有些凉的菜。
“该吃饭了。刚说今晚不问。”
沈充失笑:“好,吃饭。”
八
银域的反击比他们预料得快。
11月25日上午,几家主要业务平台同时更新经营说明。西蒙本人出席一场机构沟通会,回答了此前媒体提出的几个问题。两家大客户确认现有合作继续,另一项延迟的结算也有了新的进展。
这些都不是一句空泛的“公司一切正常”。
市场作出了回应。
银域控股迅速回升,赫森物流也跟着反弹。前几天在评论里喊着要继续下跌的人,换成了讨论风险已经释放。几个节目把西蒙的回答剪成短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有信心。
李映看到其中一条,忍不住骂了句:“前天还在问我是不是快完了。”
“节目总得播。”许岚说。
“你倒想得开。”
“我把钱收回来了。”
李映转头看她,随后笑了一声:“你这话真讨人嫌。”
但到了下午,李映就顾不上开玩笑了。
银域的传播团队开始集中质疑沈充推动的公共讨论,指出市场波动被外界过度解读,并追问他团队与部分看跌机构是否存在关联。高非的诉求则被包装成“年轻继承人试图索取企业机密”。
李映把几条报道发给高非,自己先核对公开页面的表述。没有得到事实支持的地方,她要求纠正;纯粹的立场批评,她不准备每条都去吵。
“我们也做个长访谈?”沈充问。
“现在?”
“他们连着出了这么多。”
“你想讲什么新东西?”
沈充想了一下,没回答。
李映把屏幕转向他:“没有新东西,就会变成你重复一遍,他重复一遍。观众看烦了,最后谁嗓门大谁像在吵架。先让高非把能说的裁定范围讲清楚,其他我来。”
高非当天发布了简短说明,准确列出法院已要求保存的记录范围,也说明相关实体权利尚待审理。艾琳把公开版本与裁定原文逐字核对,不让“保存记录”变成“确认侵占”。
这份说明并不热闹,却让银域不能继续把所有事情都说成毫无根据的索取。
西蒙的办公室里,韦斯把它看完,抬起头。
“他们没有上钩。”
西蒙问:“你原来指望什么?”
“多说一点。越着急证明自己赢了,越容易说过头。”
“那就从材料上赢他。”
韦斯合上界面:“所以我还在等最后那批记录。”
西蒙看着他,片刻后拨通了内部通讯。
“档案核查,今晚给我一个明确进度。”
他挂断后,财务负责人接着汇报资本市场的情况。股价反弹减轻了一部分压力,但若干机构并未恢复原有评价。有人在听完说明以后继续减持,也有人开始问,既然个别业务具有独立价值,为什么一定要按财团给出的方式理解它们。
西蒙听到这里,眉头终于皱起来。
过去银域的规模是最方便的解释。现在人们开始拆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