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一五五〇章 韭田验收(1/2)
永乐十六年初秋,对马海峡的风来得比往年更早。
明海商馆三楼,朱天权推开窗,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账页哗哗翻动。他按住纸角,目光落在沈万昌从倭国各地汇总来的商情月报上,很久没有移开。
「源家,日円借款余额:三百七十亿円。平家,四百二十亿円。藤原家,二百八十亿円。」他用朱笔在合计数下划了一道横线:一千零七十亿円。按对马银库的存银折算,约合明元一亿零七百万,相当于明国半个广南东路一年的商税。
朱天权合上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窗外码头上,又一批从青森港来的源氏货船正在卸货,满载着陆奥的砂金、木材和干鲍。那些砂金很快将换成崭新的塑料日円,再运回镰仓,变成源氏军械库里的铁炮、铠甲和火药。
这笔生意,做了快十年了。三个家族各有各的盘算,最后却都通到对马岛的同一间金库。
他翻开旧册子,天承三年的墨迹已微微发黄。那是源义朝发动对陆奥扫荡的一年。陆奥、出羽两道的豪族叛乱,被源氏以「统一关东」之名征讨。战事历时四个月,源家动用兵力逾两万,其中六成装备的是明海商会售予的铁炮、板甲、军刀与火药。军事上大获全胜,源氏领地全取本州最北端的东山道。但战后结算,源家财政已经见底:战前购入军械一百二十亿円,作战期间额外补给四十五亿円,战后赏赐与欠饷八十亿円。而就在天承三年底,日円兑白银的比价,从每贯兑一两二钱,跌到了每贯兑八钱。
源家打赢了仗,账上的窟窿却更大了。欠饷的武士拿着日円去商站兑换铜钱,商站伙计笑眯眯地按新比价折算,武士们骂娘,但没办法。
「打赢一场仗,负债翻一倍。」源义朝在镰仓的军事会议上,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那一年,朱天权收到源义朝派使者送来的抗议信,措辞激烈,指责明海商会「趁火打劫」。他回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征夷大将军明鉴。明海商会从陆宋、倭国采购生铁、硫磺、硝石,皆以白银计价。日円兑银下跌,本商会实无利可图。若征夷大将军觉得价格不合,尽可去别处采购,只是别处未必有货。」
源义朝没有再回信。但一个月后,明海银行镰仓分号收到了源氏的贷款申请,以关东三国的年贡为抵押,借三十亿円。此后每一次胜仗,都换来一笔更大的贷款和一次更低的日円比价,源家用日円买刀,用刀取地,取来的地又抵押出去偿债。刀越多,债越深。
平忠盛拄着拐杖,站在石见银山矿洞口,看着矿工们从黑暗的坑道里推出一车车废石。大治六年时这座银山还产着两百二十万两白银,占平家岁入的整整五成五。那时平家在西国的统治稳如磐石,濑户内海的商船、博多港的贸易、山阳道的关税,撑起了平家军力的半壁江山。但仅仅五年,产量一路跌到不足二十万两。矿脉枯竭,坑道越挖越深,矿工逃亡,山中「山祇之军」活动频繁。
银山养不起军队,平忠盛只能拿别的东西去换日円。天承四年春,为支付拖欠三个月的军饷,他向明海银行抵押了周防、长门两国的关税,这是平家在西国的核心财源,两国扼守濑户内海西口,往来商船关税丰厚。抵押之后,关税直接由明海银行收取,扣除本息后,剩余部分才返还平家。
他记得那天在福原城,握着笔,在抵押文书上签字,笔尖在「周防、长门」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想起祖父平正盛在保元之乱中冲锋陷阵的身影,想起父亲在鸟羽殿的樱花下吟诵和歌的样子。而现在,他连给军队发饷的钱都要向对马岛租界借。
抵押之后,事情起了一个他没料到的变化:安艺的武藤氏、备前的田口氏、周防的织田氏,发现交给平家的税转手就被明海银行扣走,于是干脆绕过平家,直接向明海银行缴税,甚至私下与源家通商。严岛神社的神主也私下给明海商会送信,试探「神田」能否直接卖给商会。平忠盛翻着对账单,利息从六分爬到十分,抵押品从关税一路押到石见银山剩余开采权,苦笑了一声。他想起朱天权那句话:「平家坐拥银山,却无银可用;据守要津,却无关税可收。」
天承三年,京都入春之后雨水连绵,麦子烂在地里,入夏粮价飞涨。此前一年,山城、近江、丹波等地遭遇旱灾和蝗灾,粮食减产过半。而明海商会的粮船,因为「海路风浪」,迟迟没有到港。京都的米价在一个月内翻了四倍。百姓涌上街头围攻摄关府,手里攥着成把卖掉家产、甚至儿女换来的日円,但米铺门前挂着「无货」的木牌。日円买不到米,就是废纸。
藤原忠通不得不向明海商会紧急购买粮食。朱天权开出的条件是:以日円支付,且粮价是市面的三倍。
「此是勒索的说!」藤原家的家臣们愤愤不平。
藤原忠通冷笑:「勒索?那贵方去找别人买粮。整个日本,有谁能在一个月内凑出十万石米?」
没有人。藤原忠通被迫接受。可他手中没有足够的日円,为了应对通胀,京都的商人百姓都在囤积米粮和铜钱,日円流通量急剧减少,摄关府库里的日円连买三成粮食都不够。他只能将京都周边的庄园抵押给明海银行,换日円买粮。三年之间,抵押的庄园从十二座涨到五十五座,占了藤原家总庄园的三分之一:宇治庄、石清水庄、大原庄、鞍马庄……每一座都有几百年历史,每一座都葬着藤原家的祖先。如今,它们的地契正静静躺在对马岛明海银行金库的樟木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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