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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4章 一五五二章 过太平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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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达是奄美岛格物院首席化工师,带着两名弟子和一套便携蒸馏设备。李铁山是火药坊领班,带着火药配方的改良经验。两人在船上开设「流动工坊」。刘文达用简易蒸馏设备提纯了第一批硫酸,李铁山用这批酸试制火药。寇宗奭采集沿途海鸟、鱼类标本,记录洋流与气候。耽罗首领高兆基跟弼马温马安国在甲板上推演金山湾的牧场规划:战马如何运输、如何繁殖、如何与当地部落交换。

朱天权在出发前定下规矩:「谁愿意跟谁,她们自己说了算。」

这一原则在航行中经受了考验,一个淮北光棍在底舱拦住一名倭国少女,硬塞给她一块饼:「跟我,有饭吃。」

少女吓得哭。孙玉校赶到,将光棍按倒在地,对众人说:「我说过,没人能再卖她们。你们要娶,去问她们自己。」

此后,船上的求婚都变得规矩起来,先递情书,再托人说合,最后由少女自己点头。有几对在航行中相恋的男女,请求朱天权主持简单的婚礼。朱天权应允,条件是「到了金山湾,再补办正式的酒席」。婚礼没有酒席和花轿,只有甲板上众人围成的圈,和余五婆念的一段光明经。新人们对着海天拜了三拜,然后互相鞠躬。

九月初十至九月十二,船队在中途岛停泊三日。这是唯一的中转站。补给内容:淡水、蔬菜、药品、燃料。同时,中途岛驻军向船队通报金山湾最新情况。

船队抵达中途岛时,已航行三十三天。补给站上的海军分遣队早接到快船通报,备好了淡水、蔬菜和药品。但补给站小得可怜,三艘船同时靠岸不可能,只能轮流用小艇分批接送。

长时间海上航行后,乘客被允许分批上岸活动。河东绿林会的老人们在沙滩上寻找石头,刻下自己的名字或故乡的名字;倭国少女们在沙滩上捡拾贝壳。

蔡贤在岛上核算账目,发现一个严重问题:淮北难民中的后续批次,因在东海道耽搁太久,身体极度虚弱,有二十多人在这一个多月的航行中一直没缓过来。其中一人已经咳血不止。

寇宗奭带着医学生逐船检查。他在「温屿开拓者号」底舱里蹲了半日,对一个福建籍老汉搭了脉,然后沉默着走出舱来,对朱天权低声说:「肺痨。已经到晚期了。船上条件不好,还传染了两个。我建议在岛上留几个人看护,等下一班船来再带走。」

朱天权沉默了很久。中途岛不是久留之地,补给能力有限,留人看护意味着分走本就紧张的药品和粮食。但若不留下,船上可能会爆发更大规模传染。

「留。」他说,「寇老,你选几个靠得住的人。被传染的那两个,也留下。粮食和药品,从这里补给站匀。我去跟分遣队交涉。」

寇宗奭选了三个东海道老移民的家属,她们得过天花和麻疹,有免疫力,知道怎么处理传染病。那个福建老汉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喘着气,嘴唇青紫。寇宗奭给他喂了最后一口汤药,说:「等我从金山湾回来,再来看你。你要活着。」

老汉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笑:「老朽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替老朽谢谢朱都督。要不是他,我一家三口早死了。」

朱天权得知后,在舰桥上站了很久。李海走过来,把一杯茶递给他:「想什么呢?」

「想中途岛。」朱天权说,「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在太平洋腹地建了这个补给站。当时有人说是浪费钱,说这一带没有贸易价值。现在你看,要是没这个补给站,船上那二十多个人,一个也撑不到金山湾。」

后来,寇宗奭的弟子中有一人留下照顾病人。福建老汉在补给站去世的时候,是握着那弟子的手走的。他临死前说:「多活了几十天,值了。」

离开中途岛后,船队进入了最漫长、最单调的航程。没有陆地补给站,只有无尽的海水和天空。虽然留下了肺痨病人,但船上仍有零星发烧和腹泻病例。寇宗奭和刘文达商量后,用硫磺皂和海水简单消毒,控制住了几次小范围感染。但底舱里的空气始终污浊,每天都有轻微中暑或脱水的人。

余五婆带着信众在甲板上举行了一次「光明祈福」,给每个生病的人递了一碗熬得浓稠的姜汤。她没有药,但她说:「念光明经,喝姜汤,发了汗就好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喝了姜汤的人,确实舒服了些。

十月初,船队遭遇了一场台风。

风暴持续了两天两夜。虽然提前收到信号,降了半帆,但「东海晨光号」的明轮护罩被大浪打裂,桅杆也被吹断了一根,帆布撕裂了好几块。船长不得不临时降速,靠风力航行了一天多才修复。李海在舰桥上守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浑身湿透,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海面。

风暴过后,他清点损失:六人受伤,无人死亡。天孙氏青壮在风暴中冲进底舱,把摔倒在地的倭国少女一个一个扶起来,用身体挡在她们面前。孙玉校在甲板上组织人手固定货物、修补缆绳,看见那几个青壮主动挡在倭国少女身前,替她们挡住了飞溅的碎木,心里记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

航行第四十五天,一名倭国少女试图跳海。正是岛津安子,佐贺士族之女,父亲被平家征召战死,母亲病亡,她被叔父卖入妓馆,后被龟山良正赎回。她在遗书中写道:「私已无家,不知金山湾有何意义。」

孙玉校将她救下,带到余五婆面前。

余五婆懒得说教,只握着她的手,念了一段光明经,然后说:「妳的家,在妳脚下。船到金山湾,妳自己建。」

岛津安子后来成为孙玉校的贴身助手,在金山湾参与组织了第一个「女子垦荒队」。

漫长的航行让不同群体的界限开始模糊。东海道的老移民发现淮北难民并不懒,他们只是没机会;淮北难民发现东海道人并不抠,他们只是经历过太多饥荒,怕了。济州岛的农学堂毕业生在甲板上开班讲「堆肥法」和「轮作法」,引来不少东海道老农围观。青州来的柳翠娘教几个东海道妇人做辣椒酱:「到了那边,没辣子吃,日子没滋味。」东海道的老妇人教倭国少女做味噌汤:「妳们倭国的味噌跟咱们的酱差不多,到了金山湾,咱们合着煮一锅,叫『东瀛味噌汤』。」

「味噌汤」三个字在甲板上传开的时候,有人笑了,有人哭了。

北条千代在这段时间渐渐恢复了精神。她每天蹲在甲板上看林秀兰教认字。有一天她指着海面问:「大明东洲道,还有多远?」

林秀兰蹲下来,指着海平线:「看不到,但快到了。」

「看到的时候,要喊我。」北条千代说。

「好。」林秀兰说。

岛津安子则成了余五婆的「跟班」。她每天帮余五婆端水、洗念珠,一言不发,但做事很稳。余五婆让她跟着念光明经,学认字。岛津安子点了点头。

航行第八十天,金山湾的海岸线出现在视线中。

此时船上的人,已经不再是出发时那些彼此陌生的群体。余五婆主持了航程中最后一次「光明会」。人群挤满三艘大船的甲板,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抱着孩子。余五婆念完光明经,说:「明天,妳们到金山湾。地是妳们的,屋是妳们建的,娃是妳们养的。光明照妳们每一个人。」

孙玉校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倭国少女,她们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期待。

十月十六日,瞭望手第一次看到了陆地的迹象,但并非金山湾,只是北俱芦洲海岸线上一座不知名的火山岛。火山口冒出淡淡的烟柱,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船上有人喊:「到了!到了!」但随即被更正:「还没到,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船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焦躁与兴奋交织的气氛。东海道的第二代们聚在船头,讨论金山湾的地形和气候;淮北难民们翻出地契和文书,确认自己分到的田亩位置;天孙氏子弟磨刀擦甲,准备登陆后担任护卫;倭国少女们洗了脸,把包袱重新扎紧,等着那个未知的时刻。

十月廿四,晨雾弥漫。甲板上挤满了人。

朱天权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视前方。雾气渐渐散去,远处出现了一道墨绿色的海岸线。

瞭望手的声音穿透晨雾:「陆地!右弦前方!是陆地!」

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跪下来亲吻甲板,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有人对着海岸挥舞褪色的衣物。

孙玉校站在舷梯口,身后是穿着蓝布衫、踩着草鞋的倭国少女。她回头看了一眼,数了数人数,然后对着旁边的天孙氏军官点了点头:「准备下船。」

北条千代站在人群里,岛津安子站在她旁边,抱着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牌和余五婆给她的半串琉璃念珠。她们看着逐渐清晰的海岸线,谁也没说话。

底舱里,余五婆正在收拾佛堂。她把琉璃念珠收进布袋,把最后一炷香点上。

蔡贤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永乐十六年十月廿四,船队抵达金山湾。人: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三。货:铁锅、棉布、药品、种子、甜酒、硫磺皂。备注:途中无一沉船,无一重大事故。」

然后他合上账本,抬头望向那片陆地。海平线上,金山湾的灯塔已经亮起,一明一灭,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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