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镗床与公差(2/2)
“你腿上还有伤。”
“伤不碍事。”
“你现在是新学的守夜人,不是新学的学生。”
张铁柱站起来,走到陆远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是他在辽东时的腰牌。
祖大寿亲兵营的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营号。
他把腰牌放在陆远面前的桌上。
“先生,这块腰牌跟了俺七年,俺用它换一个学生名额。”
“守夜的活俺照干,不拿工钱,只求先生让俺跟着听课。”
院子里安静下来。
二牛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何茂才停下了手里的锉刀。
方以智转过身看着那块腰牌。
李守业站在后排,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都没捡。
一个老兵,用跟了自己七年的腰牌换读书的机会。
陆远拿起那块腰牌,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有一道刀痕,很深,差点把牌子劈成两半。
“这道刀痕是怎么回事?”
“那是替祖总兵挡的,建奴砍偏了,没砍死俺。”
陆远把腰牌放在桌上,推了回去道:“这腰牌你自己留着。”
“从今天起,你既是新学的守夜人,也是新学的学生。”
“守夜的工钱照发,课照听。”
“什么时候你能在黑板上推导弹道公式,什么时候给你发正式学生木牌。”
张铁柱攥着腰牌,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谢谢先生。”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他就蹲在二牛旁边,拿起一根炭笔,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数字。
从一到十,再到十以内加减法。
二牛坐在他旁边,一个数一个数地教。
这个在辽东城墙上被砍翻都没哭的老兵,在顺天府大牢里被打了三天都没求饶的人,现在对着一串阿拉伯数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二牛慌了:“张大哥,你别哭啊,学不会明天再学。”
张铁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俺没哭。俺就是觉得丢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连自己的刀都算不明白。”
二牛问:“什么刀?”
“守城的时候每人发十斤火药,能打多少铳,能守多久,全靠经验估。”
“估多了浪费,估少了等死。”
他把草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幅粗糙的守城图。
“你看,建奴冲到城下要多久,每个垛口能射几轮箭,火药怎么分配才能撑到援军来,这些本来都应该算出来的。”
“可俺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算过。全靠人命去填。”
张铁柱攥着炭笔,指节发白。
“先生,俺不光要学造投石机,俺还要学会怎么把一营的兵力,火药,箭矢,粮食,全算得清清楚楚,这样将来有人再守城,就不用像俺一样,靠人命去填。”
陆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的那幅图。
图很粗糙,比例不对,线条歪歪扭扭。
可这幅图里画着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言官的万言奏章更有分量。
“会学到的。但不是现在。先把从一加到一百算清楚。后面的,慢慢来。”
张铁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写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他的手指粗得像铁钳,握炭笔比握刀还费劲。
可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开蒙的学童。
宋应星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淬过火的锉刀。
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回了工坊。
沙沙的锉刀声在工坊里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