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介紹(2/2)
“一個來體驗課的學員。”
“多高?多重?”
阿豪皺眉看他:“一米七八左右,七十多公斤。你問這個乾嘛?”
“确認細節。”周逾的語氣很平淡,“格鬥選手記得對手的數據,就像主持人記得客人的習慣一樣,屬于職業本能。你說得對,是你該有的樣子。”
阿豪的表情從戒備變成了困惑,但沒再追問。
“陸小棉。”護士自己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圓桌上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二十二歲,省人民醫院的實習護士。昨天我在ICU值班,負責三號床的病人。那位病人是肝硬化晚期,意識已經不太清楚了,但偶爾會醒過來。昨天下午兩點十七分,他醒了一次,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
她停頓了一下。
“他說,‘你不是她’。”
空氣凝固了一瞬。
“什麽意思?”趙國強問。
“我不知道。”陸小棉搖頭,“他的意識不清晰,說的話可能沒有任何意義。但我記住了這句話。”
“因為你經常被認錯?”紅姐問。
陸小綿沒有回答。但她看了一周逾——很快的一眼,像是在确認他有沒有在看她。
“最後是你。”紅姐看向沉默男。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那個穿深色衛衣的人身上。
沉默男緩緩擡起頭。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周逾能看清楚他每一個關節的運動——不是關節有問題的那種慢,而是像一臺很久沒有啓動的機器在重新預熱的那種慢。
“沒有名字。”他說。
這是第二次了。他說“沒有名字”,而不是“我不想說”或者“你們随便叫”。這兩個表述之間有本質的區別——“我不想說”意味着他有名字但選擇隐瞞,而“沒有名字”意味着他從根本上不具備這個名字。
“那你昨天做了什麽?”紅姐追問。
沉默男看着她的眼睛。
這是周逾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不是餘光不是側臉,而是正面、完整的兩只眼睛。深棕色的、幾乎沒有反光的、像兩塊乾涸的泥地一樣的眼睛。
“我昨天,”沉默男說,“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個人。”
“看到了誰?”
“不是我。”
他說完之後,重新低下了頭。
圓桌上沉默了很久。
周逾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紅姐的故事有人情味,林述的故事專業對口但有慌亂,阿豪的故事簡短但自洽,趙國強的故事空洞,陸小棉的故事詭異但真實感強。
沉默男的故事——不是一個故事。它是一個斷片。一個無法被驗證也無法被反駁的斷片。
而那恰恰是最高明的僞裝。
因為一個完美的謊言不是編得天衣無縫,而是根本不給別人驗證的機會。
周逾想起了一個他在劇本裏用過的技巧:真正的兇手永遠不會第一個發言,也永遠不會最後一個發言。第一個發言的人會被所有人記住,最後一個發言的人會被所有人審視。最安全的位置,是中間偏後——當大家的注意力已經開始渙散的時候。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我介紹的順序。
紅姐第一個,趙國強第二個,林述第三個,阿豪第四個,陸小棉第五個,沉默男第六個。
他是第一個。
不。還有一個人的名字沒有被點到,但那個人做了介紹——他自己。
七個人都說了自己的“昨天”,但真正的自我介紹,其實從他說“我叫周逾,二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只是那個時候,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麽聽。
周逾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沉默男說“我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個人,不是我”的時候,他的嘴角再次動了——和第一次聽到“混入者”時完全相同的弧度,完全相同的幅度。
那不是恐懼,不是緊張,不是得意。
是确認。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句話。
而這句話,是他說出來的。